我叫何玉珍。
今年六十七了。
十九年前，我干了一件這輩子最后悔，也最理直氣壯的事。
我當著一屋子親戚的面，扇了我兒媳婦陳芳一個大嘴巴子。
打得滿堂人都愣住了。
當時我覺得我可硬氣了。
我是婆婆。
我管教不懂規矩的兒媳婦。
天經地義。
可現在。
我坐在兒子家干干凈凈的客廳里。
**底下像長了刺。
渾身上下哪哪兒都不得勁。
我兒子何建軍買的這套房子不算大。
在市里。
兩室一廳，也值個百來萬。
收拾得亮亮堂堂，什么都是新的。
可我覺得這屋里涼。
尤其是兒媳婦陳芳看我那眼神。
像剛從深井里絞上來的水。
冰冷冰冷的。
碰一下就從頭涼到腳底板。
這事還得從頭說起。
我家在鎮上。
年輕時我在廠里做保潔。
后來廠子關了，又去學校食堂幫廚。
一輩子沒掙過大錢，但省吃儉用也攢了點家底。
我只生了一個兒子。
何建軍。
沒有女兒。
但我有個親弟弟，何德貴。
弟弟家有個兒子，我侄子，何大壯。
大壯從小在我跟前長大。
我沒閨女，就拿他當半個孩子養。
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十個手指頭還不一樣長呢。
有時候我對大壯的心疼，比對我親兒子建軍還多一分。
大壯打小嘴甜。
姑姑長姑姑短地叫。
一口一個"姑姑你最好了"。
不像建軍。
悶葫蘆一個。
三棍子打不出個響。
后來建軍考了個中專，畢業在市里進了廠。
大壯沒讀什么書，在鎮上跟人跑運輸。
再后來，建軍領回來了陳芳。
說是技校的同學。
家是鄰縣農村的。
姑娘長得周正，話不多，做事麻利。
我第一次見她，就覺得這姑娘太安靜了。
安靜得讓人摸不透。
笑也不大笑，氣也不大氣。
就那么不聲不響地站在那。
我跟老頭子說："這媳婦看著太斯文了，不知道能不能吃苦。"
老頭子說："人家女孩挺好的，你別挑三揀四。"
我心里不太滿意。
但兒子喜歡。
我也就認了。
結婚那天，陳芳她娘家給了三萬塊陪嫁。
三萬塊。
擱在二十年前的農村，那可不是個小數目。
一個莊稼戶，省了多少年才攢出來的。
陳芳把錢存了個活期存折，紅皮的。
就放在我家她和建軍那屋的柜子里。
我知道有這筆錢。
但當時我沒動過心思。
至少我自己是這么覺得的。
日子就這么平平淡淡地過著。
陳芳嫁進來，洗衣做飯收拾屋子，樣樣拿得起來。
不算熱情，但也挑不出大毛病。
我偶爾嫌她做菜口味太淡，嫌她洗的衣服晾得不整齊。
她聽了就改。
從來不頂嘴。
我心想，這媳婦聽話倒是聽話。
就是跟我不親。
不像大壯的那個對象，后來的侄媳婦劉翠。
那才叫嘴甜。
一見我就拉著胳膊叫"姑姑"。
逢年過節提著大包小包上門。
把我哄得心花怒放。
所以你問我偏心不偏心？
偏。
我承認。
我就是偏大壯那邊。
可當時我不覺得這有什么錯。
都是一家人。
我幫誰不是幫？
出事是在結婚第二年。
陳芳剛查出來懷孕。
兩個多月。
建軍高興得不行，打電話給我報喜。
我也高興。
何家要添丁了。
可我還沒高興夠呢。
弟弟何德貴就上門了。
他一進門我就知道沒好事。
因為他那張臉。
比他老婆王桂花欠他錢的時候還難看。
"姐，我來是有個事求你。"
他在我堂屋里坐下來，吭吭哧哧半天才說出口。
大壯要結婚了。
對象是隔壁鎮劉家的閨女劉翠。
劉家要六萬彩禮。
何德貴手里只有兩萬多。
還差三萬。
他說："姐，你看你能不能幫幫忙？借我三萬塊。大壯結了婚就還你。"
三萬塊。
我當時手里沒有那么多現錢。
鹵味店的生意是后來才有的。
那時候我在食堂幫廚，一個月幾百塊。
老頭子在工地干活，收入也不穩定。
家底有。
但都是一分一分攢起來的。
拿出三萬塊，我得掏空半個家。
我正發愁呢。
目光一轉。
落在了建軍和陳芳那間屋子的方向。
那本紅皮存折。
我想到了那三萬塊錢。
現在想來。
那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