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子，趙輝從屋里走出來，難得對我擠出一個笑臉。
"念念，中午別做飯了，去鎮上下館子。晴晴回來這么大的事，得慶祝慶祝。"
我手里的被子搭在竹竿上，沒吭聲。
趙輝靠過來，聲音壓低了半分。
"**在外面這些年身體不好，昨天我偷偷帶她去縣醫院做了檢查。"
"查出什么了？"
趙輝嘆了口氣，做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
"腎衰竭，兩個腎都在壞。醫生說最好的辦法是移植，而且親屬的腎匹配成功率最高，特別是雙胞胎。"
他頓了一下，看我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裝出來的客氣，而是一種計算。一種買賣人在估價的眼神。
"念念，你是她親姐姐，你們從一個娘胎里出來的。她身上的血和你一模一樣。這個忙，只有你能幫。"
我彎腰把被角抻平，沒讓他看到我的表情。
"你讓我把腎給她？"
"不是給，是捐。一個腎就夠活了，很多人一輩子只靠一個腎照樣健健康康。"
趙輝走到我身邊，做出握我手的姿勢。
我往旁邊挪了半步。
"你讓我想想。"
"有什么好想的！"身后傳來婆婆趙秀蘭的聲音。
她雙手叉腰站在廊下，聲調拔得很高。
"那是你親妹妹！你一個當姐姐的，捐個腎怎么了？你看人家新聞上，丈夫給妻子捐肝，母親給孩子捐腎，那才叫有情有義！你連親妹妹都舍不得，傳出去讓全村人怎么看你？"
"蘇晴"從屋里走出來，靠在門框上，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姐，你別為難。是我自己命不好，不該拖累你。要是實在不愿意，我就去排隊等別人的腎，排上了是命，排不上也是命。"
說完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趙秀蘭立刻沖過去把她摟在懷里。
"說什么傻話！有你姐在，誰讓你排什么隊！"
趙輝拿出手機，翻出一張檢查報告的照片遞到我面前。
"念念，你自己看。醫生說了，晴晴的情況等不了太久。半年到一年，再不移植就來不及了。"
那張報告上蓋著縣人民醫院的公章，各項指標用紅色標注，看起來觸目驚心。
可是我仔細看了一遍報告上的名字。
"蘇晴"三個字，打印得工工整整。
太工整了。
正規醫院的檢查報告，姓名欄是系統自動錄入，字體和間距由打印機決定。可這三個字的間距比其他文字略寬，而且字體顏色深了一個色號。
像是后期修改過的。
我把手機還給趙輝。
"我說了，讓我想想。"
趙輝臉上的笑終于掛不住了。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轉身進了屋。
走過"蘇晴"身邊的時候，兩個人的手指短暫地碰了一下。
中午去鎮上的飯館，趙輝點了一桌子菜。
他坐在"蘇晴"旁邊，殷勤地給她剝蝦、倒湯，比對我結婚四年的總和還多。
飯桌上趙秀蘭沒完沒了地數落我。
"你嫁進趙家四年了，那個合作社的事趙輝替你跑了多少腿？沒有趙輝在村里幫你打點關系，你一個外來的大學生能把生意做起來？現在**妹有個事求你，你還拿捏上了？"
我端著水杯的手穩得很。
那個合作社是我自己一個人從零做起來的，選種、談渠道、跑市場，所有事情都是我一個人干的。趙輝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在村委會的審批表上蓋了他那個小破章。
但在桃花村，趙輝是村副主任。他蓋的那個章，在所有人眼里就等于這件事是他辦成的。
功勞是他的。
辛苦是我的。
這四年，一直如此。
我沒有反駁婆婆。
因為經驗告訴我，在這張飯桌上反駁任何一句話，換來的只會是十句更難聽的。
"蘇晴"適時地開口了。
"媽，您別說姐了。捐腎是大事，換成誰都得好好想一想。姐從小就疼我，她會答應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看著我，目光里帶著一種篤定。
不是對姐妹親情的信任。
是一個知道結局的人，在等獵物走進圈套。
回家的路上，我走在最后面。
口袋里的手機震了一下。
我低頭瞟了一眼屏幕。
一條短信，沒有署名，只有六個字。
我讀完之后把手機鎖屏揣進口袋，沒有任何多余動作。
前面的趙輝回過頭。
"誰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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