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我死過一次。
死在1991年冬天，市人民醫院的產房里。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我躺在產床上，能聽見窗外北風嗚嗚地刮。醫生喊“產婦大出血，家屬趕緊去交押金”，門外一陣腳步響，然后是我**聲音。
“保孩子！保住孩子！”
婆婆的聲音緊跟著響起來：“押金三百塊，你們家出一半，我們家出一半——”
“親家母，先救人啊！”我**聲音忽然軟了，“我們家哪有錢……”
“你們沒錢？那我家也沒錢！”
兩個女人在門外為了三百塊押金吵起來。
我的血順著產床往下淌，身體越來越冷，想喊喊不出聲。最后聽見的聲音，是我媽壓低嗓門問婆婆：“要是她沒了，你們家那套新分的房子……”
后面的話我沒聽清。
也不想聽了。
眼睛閉上那一刻，我想，這輩子活得太虧了。
二十四歲，國營飯店正式工，手藝比師傅還硬，可炒的每一盤菜都是給別人吃的。分房指標讓給弟弟，肉票菜票塞給娘家，嫁人聽家里安排，嫁的廠長兒子是個瘸腿的，脾氣比腿還瘸。到最后連命都沒留住。
要是能重來。
要是能重來，這一手顛鍋的手藝，我只為自己活。
……
“叮——恭喜宿主觸發‘美食傳承系統’，新手任務：24小時內做出讓100%食客滿意的***，獎勵‘失傳菜譜·三不粘’。”
我猛地睜開眼。
頭頂是灰撲撲的頂棚，墻角糊著舊報紙，窗臺上擺著一盆半死不活的君子蘭。屋里彌漫著一股熟悉的蜂窩煤味，混著隔夜的剩菜味。
這是……
我翻身坐起來，手摸到枕頭底下壓著一塊手表。梅花牌，上海產的，表帶斷了一截，我用紅毛線接上的。表盤上的日歷停在——
1985年9月17日。
腦子里“嗡”地一聲響。
廚房里傳來我**聲音：“妮兒！還不起來？今天單位分房公布名單，你趕緊去看看，別讓人把你名字漏了！”
分房。
1985年秋天，國營飯店分房。
我記得這一天。
上輩子，我媽頭天晚上拉著我說了一夜，說弟弟談了個對象，女方家嫌他沒房不肯嫁。她說“你是姐姐，又是正式工，以后單位還會再分，這次先讓給你弟”。
我讓了。
后來那套房子成了弟弟的婚房。他娶了媳婦忘了娘，我媽被趕出來住到我那兒，我那瘸腿丈夫嫌她是累贅，天天給她臉色看。我媽不敢跟兒子說半個不字，倒是我被她拖累得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這輩子，不讓了。
我套上衣服，對著墻上半塊破鏡子攏了攏頭發。鏡子里的臉年輕得不像話，二十三歲，臉上還沒長斑，眼角的細紋還沒出來，兩只手伸出來，指節分明，皮膚粗糙，是常年顛鍋切菜磨出來的繭。
我對著鏡子笑了一下。
上輩子死的時候，手上也是這些繭。
“妮兒！”我媽在外頭喊，“聽見沒？”
我推門出去。
我媽坐在堂屋小板凳上擇豆角，頭也不抬地說：“昨晚跟你說那事，你記住了。你弟相的那個姓劉的姑娘，人家爹是供銷社副主任，咱家攀不上這門親就虧大了。你先讓一讓，等明年單位再分房，你還能排上。”
我蹲下來，從她手里接過豆角，一根一根擇。
“媽，”我說，“供銷社副主任的女兒，嫁過來連套房子都沒有，她爹能答應？”
我媽眼睛一亮：“你也覺得該讓給你弟？”
“我覺得，”我把豆角扔進搪瓷盆里，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泥，“弟弟這么大了，有本事自己分房，沒本事就住丈母娘家。那是我的房子，不讓。”
我媽手里的豆角掉了一地。
她瞪大了眼睛，像不認識我一樣。
“你——你說什么？”
“我說，那是我的房子。”我平靜地看著她，“分給我周春禾的房子。不是周偉的房子。”
“你瘋了？”我媽騰地站起來，“你一個女孩子要房子干什么？你將來嫁人——”
“嫁人了我也有地方住。”我打斷她，“我不住別人家，也不讓房子給別人。”
說完，我轉身往外走。
“周春禾！”我媽在身后喊，“你給我站住！”
我沒站住。
走到院子門口，正撞上我弟周偉推著自行車出來。他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