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清晨。
銅鏡前，他站在我身后，執(zhí)起玉梳為我梳發(fā)。
他梳得極慢，仿佛要把這個動作拖到地老天荒。
直到最后一根發(fā)絲壓平，他握著玉梳的手微微一頓，終于開口。
"昨夜，蘇家派人來，說錦瑤在枯井邊摔傷了腿，蘇家老爺說，此事因我而起，要我給個說法。"
"蘇家手握四州糧道，眼下我離不開他們。"
我透過銅鏡看了他一眼。
他見我沉默不語，急忙又補(bǔ)了一句。
"不過這對你也是好事。有了蘇家鼎力相助，我在朝中便如虎添翼。等一切塵埃落定，我便以側(cè)妃之禮將你抬進(jìn)門，你在王府的地位，誰也撼動不了。"
"雖非正妃，但你知道的，我這里只有你。"
他放下玉梳，指尖輕輕摩挲我的肩頭，語氣里帶著哄勸。
"蘇家那位還不懂王府規(guī)矩，日后內(nèi)宅諸事，還要你多費(fèi)心打理。"
他小心翼翼觀察著我的神色，見我未曾哭鬧，緊繃的肩膀不自覺松下來。
可這份平靜，卻又叫他莫名不安。
他想起從前，不過是他晚歸小半個時辰，我都會堵在門口，攥著他的衣袖不依不饒，要他賠我一整晚才肯罷休。
他抬手拂過我的發(fā)頂，將我輕輕攬進(jìn)懷里，溫?zé)岬男靥刨N著我的后背，氣息落在我耳邊，聲音帶著一絲我從未見過的啞意。
"長寧，委屈你了。這是最后一次，等我騰出手來，定不負(fù)你。"
這懷抱，曾是我在滿目廢墟里唯一的依靠，如今，也讓我徹底心寒。
恍惚間，記憶飄回兩年多前。
那是父兄奉旨出征的前夜。
將軍府里燈燭通明，父親立在**，一身甲胄尚未卸下，滿臉疲憊卻掩不住激昂。
我縮在門邊，看著院子里年輕的慕容淵一身玄色勁裝，恭恭敬敬向父親行禮。
"沈老將軍，此番北征，末將**隨行。"
父親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長寧，這是當(dāng)年你們一起在校場練箭的慕容小子，如今已是**倚重的少年俊才。"
那時我不過十五歲，沒聽懂什么朝堂大事，只仰著腦袋，看他抬眸時的模樣。
眉骨峻硬，目光清正，像一把剛淬過火的利刃。
我踮起腳，喊了一聲。
"慕容哥哥。"
他愣了片刻，從腰間解下一塊刻著"淵"字的墨玉，放到我手里。
說是壓驚，讓我莫要擔(dān)心父兄。
我把那塊墨玉攥了整整兩年，比命還重。
后來，父兄率軍死守雁回關(guān)，將北戎鐵騎擋在關(guān)外，以七千人換了三年邊境太平。
捷報傳回京城那一夜，我在將軍府里備好了接風(fēng)的酒席，等到天亮，等來的卻是一道封存戰(zhàn)功的密旨，和慕容淵親口說出的那句話。
"沈老將軍忠勇可嘉，只是蘇家這邊，本王還需借力，這軍功，便先記在蘇放名下，日后再行補(bǔ)償。"
那一夜我才明白，他給我的那塊墨玉，從來不是承諾，只是一顆棋子的安撫。
銅鏡里，他的眉眼依舊俊朗，我卻覺得面目陌生。
我不動聲色推開他，指尖撫過他的衣袖，緩緩替他理平。
他盯著我，眼里滑過一絲不安。
我抬眸，迎上他的目光，聲音平靜。
"殿下，兵書我備好了，何時來取？"
他明顯松了口氣，遲疑片刻，吐出幾個字。
"三日后，我親自來。"
巧了。
三日后，我也有一件事要辦。
我溫順點(diǎn)頭，柔聲催他去忙正事，他眉心卻輕輕皺起。
"那些事自有屬下去辦，這幾日我陪著你。"
"你從前不是說想去看護(hù)城河的冰燈？我現(xiàn)在便帶你去。"
不等我開口，他俯身將我橫抱而起，穩(wěn)穩(wěn)放上馬背。
隨即自身后擁住我，將我裹進(jìn)寬大的披風(fēng)里。
滾燙的體溫隔著衣料傳來，熟悉得讓我鼻骨發(fā)酸，眼眶瞬間有了熱意。
入夜護(hù)城河兩岸熱鬧，人聲鼎沸，燈火連天。
滿眼都是煙火人家，我卻看不進(jìn)去分毫。
一道頎長身影從街角掠過，我心下一緊，不動聲色抬眼。
慕容淵顯然也看見了，他只遲疑一瞬，便低頭湊到我耳邊。
"長寧，你先在此處逛著，前邊有你愛吃的糖人攤子，我去去便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