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拆穿，只輕輕應了一聲，目送他快步消失在人群里。
眼前的燈火漸漸模糊起來，我的腳步卻不受控制，鬼使神差跟了上去。
心里存著一絲說不清楚的念想，盼著或許是自己多想了。
不遠處高臺之上，一盞巨大的冰雕花燈在火炬照耀下流光溢彩，燈市主事高聲宣布，猜中燈謎者可將此燈帶走。
我一眼認出那燈的樣式，正是我母親在世時最鐘愛的蓮鶴紋樣，我曾隨口同慕容淵提過一次，沒想到他竟記得。
心口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慕容淵上了高臺，三兩句話便解開謎底，臺下掌聲四起。
他接過那盞冰燈，目光含笑，徑直往我這個方向看來。
我心口發跳，剛剛死透的那點情意，竟又無恥地往上躥了躥。
下一刻，蘇錦瑤笑靨如花，踩著碎步撲進他懷里，牢牢勾住他的手臂。
慕容淵沒有推開，眼底漾起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縱容，抬手將那盞我念了多年的蓮鶴冰燈，穩穩送到了她的手里。
我搖了搖頭，驟然失笑。
沈長寧，你真是可笑，他連你父兄的骨血都踩在腳下，你還在這里癡等什么。
四周百姓滿眼艷羨，夸贊聲此起彼伏，一句句郎才女貌、天造地設，像針一樣密密扎進我胸口，疼得我呼吸發緊。
我再不愿停留，轉身便要擠出人群，身后驟然一陣大亂。
我下意識回頭，數名黑衣人從屋頂躍下，寒芒一閃，長劍直逼我咽喉。
我原地停住，周身驟然僵冷。
不遠處慕容淵臉色驟變，他嘶吼著我的名字，推開蘇錦瑤不顧一切朝我奔來。
可就在他即將沖到我身前時，蘇錦瑤一聲凄厲驚呼。
"慕容哥哥，救我！"
旁邊的燈架不知何時被撞翻，火光四濺，粗重的木架轟然向她傾砸下來。
慕容淵腳步猛地頓住，沒有半分猶豫，扭身將蘇錦瑤死死護在懷里。
確認她安然無恙之后，他才再次轉頭看向我。
長劍已經擦破了我頸側的皮肉，血跡滲進衣領，濡濕了一小片布料。
原來就連在生死關頭，他的選擇，也從來不是我。
我看著他急奔過來，側身讓開他伸來的手，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殿下不必擔心，我無礙。"
他盯著我頸側的血跡，張了張口，沒有說話。
我已經轉身，走進了夜色深處。
那塊他當年送我的墨玉，我在轉角處取出來，放在了路邊的殘雪里。
兩年了，也該還給他了。
次日一早，蘇錦瑤帶著兩個婢女大搖大擺走進我住的偏院，在我桌前坐下，端起我的茶盅喝了一口，皺著眉頭放下。
"沈長寧，我跟你說件事，你要聽清楚了。"
我擱下手里的書，抬眼看她。
"說吧。"
她把茶盅往桌上一磕，揚起下巴。
"我哥哥三日后要在圣上面前領封將軍銜，掛的是雁回關大捷的功勞。圣上到時候少不得要問起當年的詳情，慕容淵的意思，是讓你配合著說幾句，就說你父親當年臨終前，將兵符和戰功都托付給了我哥哥代為承領。"
我看著她。
"沈將軍戰死沙場，遺孤伶仃，這話若是從你嘴里說出來，外人只會覺得你深明大義，不會有人說你的閑話。"
"再者，"她頓了頓，往椅背上一靠，"慕容淵說了，你若配合，他便在圣上面前替你父兄討一個烈士的虛名，立個碑，香火錢由王府出，你覺得如何？"
虛名。
香火錢。
我父親手提長刀血戰至最后一息，我兩個兄長連尸骨都沒能運回來，到頭來換來的是一塊碑和一點香火錢。
我垂下眼，手指悄悄收緊搭在膝頭。
"我知道了。"
蘇錦瑤沒料到我答得這樣快，愣了一瞬，隨即翹起唇角。
"聰明。早就該想通了，你一個孤女，除了靠著慕容淵，還能怎樣？"
她站起身，拂了拂裙擺，臨走前順手撥了一下我桌上放著的硯臺。
硯臺滾落，墨汁潑了一地，也濺了我半身。
她連頭都沒回，帶著婢女揚長而去。
我低頭看著衣裳上的墨跡，拿起帕子慢慢擦了擦，沒有擦干凈，就放下了。
擦不干凈的東西，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