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城外施粥棚里排隊領糙米粥的時候，遇到了當年在御林軍里當差的副將。
他騎在高頭大馬上，驚奇地盯著我：
“謝明珠？你這千金大小姐的脾氣鬧得真是夠久啊，現在苦日子過夠了，終于肯來見王爺了？”
蕭鐸是當朝戰功赫赫的異姓王，也是曾許諾非我不娶的情郎。
我們本來連大婚的頭面都打好了。
可謝家被誣陷通敵叛國的那夜，
我冒著大雨跪在他的馬前求他救救我父兄，
他卻在眾將士面前，一劍挑破了我的衣裳。
他說，我當初以色相接近他，不過是為了套取軍機，簡直死有余辜。
那天之后，我從高高在上的貴女淪為罪臣之女，
謝家滿門流放，我被發配教坊司，毀了容貌拼死才逃出一條命，一走就是五年。
副將連忙吩咐下人去傳信，隨后跟我說：
“你不知道，這幾年王爺替謝家翻了案，知道冤枉了你，找你找得頭發都白了半邊。”
“你既然還活著，就趕緊回去服個軟，王爺愛你入骨，我馬上就能喝**們的喜酒了。”
服個軟？
我笑了，在他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站起身來，
摸了摸自己顯懷的孕肚，戲謔道：
“我娃都要生了，喝什么喜酒？”
……
陸恒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指著我的肚子，半晌憋不出一個字：
“你……你竟然背著王爺，和野男人……”
“野男人也比***強。”
我轉身，在那滿地的荒涼中，走得頭也不回。
身后傳來兵荒馬亂，和我相反方向，不過那些都不是我該在意的事了。
回到破敗的土地廟時，天已經快黑了。
母親坐在草堆里，手里機械地**一些干草。
她聾了，也啞了。
五年前，謝家被抄家的時候，她被那些官兵用燒紅的烙鐵燙壞了耳朵和嗓子。
我走過去，輕輕握住她粗糙的手。
她看到我回來了，眼底才有了點神采，咿咿呀呀地比劃著，問我今天有沒有領到粥。
我點點頭，把藏在懷里的一塊硬邦邦的黑面饅頭遞給她。
看著母親費力咀嚼的樣子，我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五年前。
那時候，我是謝家的明珠。
謝家滿門將才，我父兄常年駐守邊關，京城里的貴女們雖然背地里笑我是個只會舞刀弄槍的野丫頭，但明面上，誰都要尊稱我一聲“謝大小姐”。
蕭鐸那時候還不是王爺，只是個處境尷尬的皇子。
他在謝府門口跪了三天三夜，只為求我父親指點兵法。
我父親不理他，我就偷偷從后門給他送水送吃的。
他每次從戰場回來，第一件事不是進宮復命，而是策馬到謝府。
我往往會拉過他的手，從袖子里掏出自己配的金瘡藥，一點一點給他敷上。
他低頭看著我的手，忽然說：“等以后咱們成親了，我每日給你揉藥酒。揉到你老了，再也拿不動弓為止。”
我臉一熱，抽回手：“誰要你揉。”
他笑出了聲。
后來，他在戰場上死里逃生，帶回來的每一件戰利品，都會第一時間送到我面前。
“明珠，等我封王的那天，我一定用這天下最盛大的婚禮娶你。”
他在月下許諾，眼神真摯得讓我以為那就是永恒。
可變故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呢？
大概是那位昭華公主回京的時候。
昭華公主是當今圣上的胞妹，手里握著三萬精銳騎兵。
那年春獵，我在馬場練箭，蕭鐸在一旁為我牽馬。
那是我們感情最好的時候。
可昭華公主騎著一匹如雪般的白馬，張揚地闖入我們的視線。
她箭法精準，英姿颯爽，一箭射中了百步之外的紅心。
周圍響起一片喝彩。
“昭華公主好箭法！”
“到底是三萬騎兵的主帥，巾幗不讓須眉！”
昭華公主騎在馬上，朝蕭鐸揚了揚弓：“蕭鐸，聽說你箭術是謝將軍教的，不如和我比比？”
她說話時，眼神掠過站在一旁的我。
我下意識去看蕭鐸。
他的手還握著我的馬韁，但目光已經不在我身上了。
他看著馬上那個張揚的身影，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
“明珠，你要不要去和公主比試一番？”蕭鐸轉頭問我，語氣雖然溫柔，但眼底卻藏著一絲期待。
我握著弓，手心里全是汗。
不知道為什么，我心里并不喜這種比較。
“我不想去。”我低聲說。
蕭鐸愣了一下，眼底飛快地閃過一抹失望。
雖然那抹失望很快就被他掩蓋了，但卻像一根刺，扎進了我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