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井------------------------------------------:修井,林大牛就去了村長林德厚家。,凡是村里的大事,都得先找村長商量。修井是全村的事,不是他林大牛一家的事,他一個人說了不算。井是大家的,水是大家的,修井的工錢和材料也得大家出。他林大牛不能替全村人做主,但他說的話,林德厚會聽,因為林德厚這個人不糊涂。。院子不大,三間正房,兩間廂房,收拾得很整齊。門口種著一棵槐樹,樹齡比林德厚的歲數都大,樹干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樹冠像一把巨大的傘,把半個院子罩在陰涼里。樹下放著一張石桌,幾個石凳,桌面磨得光溜溜的,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這張桌子上喝過茶、說過話、定過事。,林德厚正坐在槐樹下喝茶。六十多歲的人了,頭發全白了,背也有些駝,但精神還好,眼睛不花,耳朵不聾,說話中氣還很足。手里端著一個粗陶茶碗,碗里的茶是自家院子種的薄荷泡的,清清涼涼的。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褐,領口和袖口都磨毛了邊,補丁摞補丁,但干干凈凈的。“三叔。”林大牛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來。按輩分,林德厚是他本家的叔公,平常見了面都要規規矩矩地喊一聲三叔。,抬起頭看了林大牛一眼。“大牛,這么早,有事?三叔,我想修井。”林大牛開門見山。。他拿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然后把茶碗放在石桌上,轉了一下碗,讓碗口朝著林大牛的方向。“修井?哪口井?村里的老井。水少了,得淘一淘,井壁也得補一補。”,瞇著眼睛看著林大牛。他在林家村當了二十多年村長,什么事沒見過?哪家婆媳吵架了找他評理,哪家兄弟分家找他做中人,哪家的牛吃了哪家的莊稼找他斷案。修井這種事,以前也有人提過,但每次都因為出錢出工的事吵得不可開交,最后不了了之。“怎么突然想起修井了?”林德厚問,“以前不也干旱過?也沒見你說要修井。”。他在來的路上想過,要不要把林越說的話告訴林德厚。說了,一個三歲的娃娃的話,林德厚會不會覺得他林大牛瘋了?不說,他怎么解釋自己突然想修井?“我家老三說的。”林大牛還是說了,“他說井壁裂了,水從裂縫里滲走了。把裂縫堵上,水就多了。”
林德厚正要端茶碗的手頓了一下。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著,像一只抓不住東西的爪子。他轉過頭看著林大牛,眼睛里有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你家老三?三歲那個?”
“就是他。”
林德厚把手放下來,放在膝蓋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著。“三歲的娃娃,看出來的?”
“看出來的。”林大牛說,“前天趙氏去井臺打水,他跟著去了。蹲在井沿上看了半天,回來就跟趙氏說了。”
林德厚沉默了。他這個人有一樁好處,就是不輕易否定別人的話,尤其是拿不準的事情。三歲的娃娃看出井壁裂縫,這事聽起來荒唐,但萬一娃娃說的是對的呢?井壁確實可能有裂縫,水確實可能從裂縫里滲走。修一修井,補一補裂縫,又不會有什么損失。
“走,看看去。”林德厚站起來,拿起靠在槐樹上的拐杖,拄著出了院門。
林大牛跟在后面。
兩個人一前一后朝井臺走去。一路上碰到幾個早起的村民,有人跟林德厚打招呼,林德厚點點頭,腳步沒停。有人問大牛這么早去哪,林大牛說去井臺看看,那人也沒多問,挑著水桶走了。
井臺在村中央的空地上,這會兒打水的人不多,只有兩三個人在排隊。林德厚走到井臺邊,拄著拐杖站了一會兒,往井里看了看。井口不大,里面的光線很暗,看不清井壁的情況。
“你說裂縫在哪?”林德厚問。
林大牛走過去,蹲在井臺上,腦袋探到井口上方,瞇著眼睛往下看。井壁上的青苔很厚,綠油油的,把石頭都遮住了。他看了好一會兒,什么也沒看出來。
“我家老三說在東邊,從井口往下數第五塊石頭的地方。”
林德厚讓人把打水的轱轆挪開,他趴在井沿上,頭探進去往下看。井里的光線昏暗,看不太清楚。但他活了六十多年,眼睛雖然花了,看遠處的東西不行,看近處的東西還行。他瞇著眼睛,一點一點地往下看。
東邊。
從井口往下。
第五塊石頭。
他的眼睛在那里停住了。石頭之間的泥縫裂了一道口子,不寬,大概兩指寬,從石頭的上沿一直裂到下沿。裂縫不是直的,彎彎曲曲的,像一條干涸的小河。主裂縫旁邊還有一些細小的分支裂縫,像蜘蛛網一樣向四周擴散。
林德厚直起腰,把拐杖拄好,拍掉膝蓋上的灰。
“有縫。”他說。
林大牛心里猛地一震。有縫。真的有縫。老三說的是對的。他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里,感覺不到疼,只有一種說不清是驚是喜的感覺從胸口涌上來。
“再往下看。”林德厚說。
兩個人又往下看了幾處。林越說的那道裂縫,還有井壁中段、下段的幾道裂縫。有些裂縫大,有些裂縫小,有些在石頭之間,有些在石頭本身裂了。最寬的裂縫能伸進一根手指,最窄的像頭發絲。
林德厚看完之后,站直了腰,把手里的拐杖在地上頓了兩下,頓得咚咚響。
“這井,得修。”
當天下午,林德厚在祠堂召開了全村的戶主會。
祠堂在村中央,跟井臺隔了一條路。三間瓦房,坐北朝南,門前兩根木柱,柱子上刻著一副對聯。對聯的字已經被風雨剝蝕得看不清了,但老一輩人說那是林家祖先留下的家訓。正面供著林家歷代祖先的牌位,牌位一排一排的,從最高的那排到最低的那排,密密麻麻的,有上百個。牌位前面的香爐里插著幾根殘香,香灰落了一桌子,厚厚的一層。
祠堂里擺著幾條長凳,能坐三四十個人。凳子不夠坐,后面的人站著,墻根下也站著人,還有人蹲在門檻上,有人靠在門框上。
來的人不少,各家各戶的戶主都到了,有些家的婆娘也跟著來了,想聽聽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德厚站在祖先牌位前面,拄著拐杖,把事情說了一遍。旱情嚴重,井水不夠用,井壁有裂縫,水從裂縫里滲走了,需要修井。淘井、補裂縫、加固井壁,三件事一起做。錢從族里出,各家各戶按人頭出工,每戶出一個壯勞力。
話沒說完,底下就炸開了鍋。
“修井?現在?地里的活正忙著,哪有空修井?”一個黑臉的莊稼漢站起來嚷嚷。
“就是就是,過幾天就收麥了,這時候修井不是耽誤事嗎?”另一個瘦高個跟著起哄。
“井是大家的,修井憑什么每家都要出人?我家離井遠,用得少,憑什么跟離得近的人家出一樣多的人?”一個尖嘴猴腮的中年人說這話的時候,旁邊幾個人白了他一眼。
“水少是天旱,跟井有什么關系?你就是把井修成金的了,老天爺不下雨,井里能有水嗎?”有人這么說。莊稼人對老天爺的敬畏刻在骨頭里,缺水就是老天爺的事,跟井沒多大關系。
林德厚敲了敲拐杖,把喧嘩聲壓了下去。他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井壁上有裂縫,我親自去看過了。不是我一個人看到的,大牛也看到了。裂縫有好幾道,大的能伸進手指。水就是從那里流走的。不是老天爺不下雨,是咱們的井關不住水。”
人群安靜了一會兒。
“那裂縫是誰發現的?”有人問。
林大牛站在人群后面,聽到這話,往前走了兩步。“我家老三。”他說。
人群里發出一陣嗡嗡聲。
“你家老三?三歲那個?”
“三歲的娃能看出井壁裂縫?”
“大牛,你不是在說笑吧?”
林大牛的臉漲得通紅。他不是個能說會道的人,被這么多人盯著問,嘴巴張了幾次,都沒說出完整的句子。
“就是他看出來的。”林大牛說。聲音不大,但很肯定。他沒有解釋林越是怎么看出來的,沒有說林越蹲在井沿上看了半天,沒有說林越指出了裂縫的大概位置。他只說了這一句話,因為他知道,說再多也沒用。信的人自然會信,不信的人說破天也不信。
林德厚敲了敲拐杖。“是誰看出來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井壁確實有裂縫。井修好了,**了,大家都有水用。不修,水越來越少,到時候不是出工的問題,是喝不上水的問題。你們自己掂量。”
這話說到了根子上。水少了,大家都難受;沒水了,大家都活不成。修井不是為了別人,是為了自己。
沒有人再反對了。
修井的工程第二天就開始了。
林大牛主動攬了下井的活。這活危險,井壁上的石頭不牢,踩滑了摔下去不是鬧著玩的。井底又窄又悶,待久了胸悶氣短,喘不上氣。村里幾個年輕人也爭著要下井,林大牛不讓,說你們還年輕,沒經驗,我下去就行。他找了一根粗麻繩,一頭系在腰上,一頭系在井口的轱轆上,讓上面的人搖著轱轆把他慢慢放下去。
下去之前,林越從院子里跑出來,站在井臺邊看著林大牛。手里還攥著一根樹枝,樹枝是從門口那棵槐樹上折下來的,葉子還沒蔫。
“阿父,小心。”林越說。
林大牛蹲下來,摸了摸林越的頭。“知道了,你在上面乖乖的,別亂跑。”
林越點了點頭,往后退了兩步,蹲在井臺邊上,兩只手撐著下巴,看著林大牛被轱轆慢慢地放下去。繩子一點一點地往下放,林大牛的身影一點一點地變小,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井口的黑暗里。
林德的兒子林伯在上面搖轱轆,一圈一圈地搖,繩子在轱轆上繞了一圈又一圈。林越蹲在井臺邊,聽著井底下傳來的聲音——林大牛的咳嗽聲、工具碰到石壁的聲音、石頭掉進水里的撲通聲。
過了大半個時辰,林大牛上來了。渾身濕透了,衣裳貼在身上,臉上全是泥,頭發上滴著水。手里拿著幾塊從井壁上敲下來的石頭,石頭的裂縫處滲著水,亮晶晶的。
“底下確實有幾道大縫。”他把石頭遞給林德厚看,“這幾塊是從裂縫處敲下來的,你們看看,水就是從這些縫里滲走的。泥皮脫落了,石頭之間的縫隙露出來了,水就從這里跑了。”
林德厚接過石頭,翻來覆去看了看,點了點頭。林大牛把林越叫過來,蹲下來,把石頭遞給他看。
“越兒,你說的對,井壁真有縫。”
林越接過石頭,看了看,用手指摸了摸石頭裂縫處滲出的水,然后把石頭還給了林大牛。
“補上就好了。”他平靜地說。
林大牛看著林越,忽然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把打開的扇子。“對,補上就好了。”
修了三天。井底的淤泥清了,井壁的裂縫補了,松動的石頭加固了,塌陷的地方重新砌了。
井壁的裂縫用黃泥和石灰混合物填補。黃泥是從河灘挖回來的黏土,黏性大,粘得牢;石灰是從縣里買回來的,摻在黃泥里能增加硬度,干了之后像石頭一樣硬。配比是林大牛自己琢磨的,三份黃泥一份石灰,和勻了往裂縫里填。填進去之后用木槌搗實,把表面抹平。裂縫大的地方還要先塞碎石,再填泥,不然泥會往下墜。
**天,林德厚讓人往井里倒了幾桶水試水。
水倒進去,水面穩穩的,沒有再往下滲。
又倒了幾桶,水面上漲了一些,紋絲不動。
林德厚蹲在井臺邊,看了很久。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水關住了。”
消息像風一樣傳遍了林家村。當天下午,井臺邊圍了半村人,都來看修好的井。有人打上來一桶水,水清得很,甜得很,比修井前的還好喝。
“水真的多了!”有人在井臺邊喊了一嗓子。
“真的多了!我昨天打水要等半天,今天不用等了!”
“林大牛家老三說的對,井壁真有縫!”
“三歲的娃娃,神了!”
“不是神了,是邪了。”
說什么的都有,但有一點所有人都承認——井修好了,**了,這是實實在在的,誰也否認不了。
林越蹲在井臺邊的臺階上,看著那些打水的人,臉上沒什么表情。他手里的樹枝一直沒丟,攥著在地上畫圈,跟他在灶臺后面畫的一樣,一圈一圈的,整整齊齊的。
趙氏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膀上,手指微微用力,像是怕他跑了一樣。她低頭看著林越的頭頂,頭發又黑又密,頭頂上有一個旋兒,正對著她。
她心里想,這個老三,怕是真的跟別的娃不一樣。
林大牛走過來,把一塊石頭遞到林越面前。石頭是從井壁上敲下來的那塊,裂縫處還殘留著干了的黃泥印子。
“越兒,這塊石頭給你。等你長大了,別忘了,你三歲就看出了井壁裂縫。”
林越接過石頭,翻來覆去看了看,裝進了口袋里。
石頭很沉,口袋被墜得往下墜,他用手托著口袋底,不讓石頭掉出來。那塊石頭他后來一直留著,從藍田帶到咸陽,從咸陽帶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精彩片段
都市小說《大秦工業先驅》是大神“夜晚中的一人咖啡”的代表作,林大牛林越是書中的主角。精彩章節概述:藍田林家------------------------------------------: (本小說為架空歷史創作。為服務于故事發展,秦朝紀年做了延長處理,并非嚴格遵循真實歷史年表。所有人物、事件及科技發展均為虛構演繹。):藍田少年:藍田林家,藍田縣的莊稼人正忙著收谷子。,地里的收成比往年好了不少。谷穗沉甸甸的,壓得秸稈彎了腰;豆莢鼓鼓囊囊的,一碰就炸開;高粱紅得像火把,遠遠望去像一片燒著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