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然后敲門聲響了起來，不是急促的拍打，而是有節奏的、禮貌的、三下，停頓，再三下。像一個訓練有素的推銷員在按門鈴。，但他的聲音很穩。他沖著門的方向說了句：“誰？”。敲門聲又響了，還是三下，節奏完全一樣。，下巴微微往窗戶的方向揚了一下。陳渡會意，悄悄地挪到窗邊，拉開窗簾的一角往外看——樓下空無一人，但對面那棟居民樓的每一扇窗戶后面似乎都站著一個人，看不清臉，只有模糊的身段。好像都在朝這個方向看，像一排槍口齊刷刷地對準了同一個目標。。，這次節奏變了，不再是三下三下的，而是變成了一種紊亂的、急促的拍打，像有什么東西在門的那一邊開始焦躁起來。門閂在震動，門框在咯吱咯吱地響，灰塵從門縫里簌簌地落下來。，從那沓紙里抽出一張，飛快地在背面寫了些什么，然后塞進陳渡手里。他同時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天花板又指了指那張紙，嘴巴一張一合地說了：“從窗戶出去，按著指示走。”，猶豫著。，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很瘦，肩膀的骨頭頂起夾克的布料，像兩個凸起的山脊。他沒有再回頭看陳渡，而是往前走了兩步，站在門和房間之間，像一堵人墻。。“人”已經不再用“手”推門，而是使用了某種更大的力量想將門撞開，門框的縫隙在擴大，木屑從門框邊緣簌簌地落下來。他不敢再看，轉身沖向窗戶，推開，翻了出去。三樓不算高，下面是一條狹窄的防火通道，他踩著一樓的雨棚緩沖了一下，落地的瞬間膝蓋撞在地上疼得眼前發黑，但他咬著牙站起來，打開沈讓給的那張紙，上面除了路線圖只有一句話：“樓頂，水箱后面，等我。”他順著路線圖指引的方向繞到樓的另一側，找到了那個通往樓頂的鐵梯。，天空還是那種褪色的灰藍色，不遠處的天際線上有一座高聳的塔吊，靜止不動，就像一個擱淺的恐龍骨架。陳渡找到那個水箱，蹲在后面，把身體縮成一團，心跳快得像要炸開。樓下傳來一陣騷動，但很快就平息了，像水面上丟了一顆石子，漣漪蕩了幾圈就消失了。然后是漫長的、令人窒息的安靜。。可能是十分鐘，也可能是一個小時，在這里時間沒有意義，你盯著手表看，秒針在走，但你不知道它是不是在重復走。陳渡蹲在水箱后面，雙腿發麻，腦子里像有一鍋煮沸的粥在翻滾。，他忽然想起了那個小程序。面試前收到的那條短信，一串亂碼似的鏈接，點開后是一個灰色的圓點圖標，界面空白，只有一個輸入框和一個寫著“確認”的按鈕。他當時沒有點確認。
當然，也許他點了。可能不是在清醒的時候——在地鐵上打瞌睡的那幾分鐘里，在手機屏幕朝下放在膝蓋上的某一瞬間，在意識模糊的邊緣，他的手指也許不小心碰到了那個按鈕。他不記得了。但他確實打開了那個小程序。它現在應該還在他的手機里。
他現在真的還在現實中嗎？還是說，從一開始，從他點開那個小程序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不在原來的世界里了？他不得不懷疑，剛才的一切實在太匪夷所思了。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扎進了他意識的深處。不是恐懼——恐懼是有形狀的，他知道恐懼長什么樣。這個東西沒有形狀，它只是在那里，像一塊他搬不動的石頭，壓在他的胸口上，讓他喘不過氣。
他又想起了小時候反復做的那個夢。一條很長的走廊，兩側是緊閉的門，走廊盡頭有一扇很小的門，門縫里透出**的光。他站在走廊的起點，怎么也走不到那扇門前——他往前一步，走廊就延長兩步。他走了很久，久到開始懷疑那扇門是不是真的存在。
然后有人從后面追了上來，牽住了他的手。
那個人沒有說話。但他知道那個人是來陪他的。他們一起走，走廊就沒有再變長了。門越來越近，光越來越亮。
然后夢醒了。
他不記得那個人的臉，也不記得那只手的溫度。但此刻，蹲在這個虛假世界的水箱后面，他忽然想起了那種感覺——不是夢的內容，是夢醒之后的失落感，像丟了一樣你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東西，但你清楚地知道它很重要，重要到你的整個人生都在為它而活。
突然耳邊響起了腳步聲，很輕，很慢，踩在天臺的水泥地上幾乎沒有聲音，如果不是周圍太安靜，陳渡根本就不會注意到。他握緊了拳頭，從水箱的邊緣探出半只眼睛——是沈讓。他走過來的時候右腿有點跛，左手的袖子撕破了一道口子，但沒有血跡。他的表情比之前更疲倦了，但眼睛里的光沒有滅，還是那兩盞濃霧里的燈。
“你沒事吧？”陳渡站起來，腿麻得差點一個趔趄。
沈讓搖了搖頭，在他旁邊蹲下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它們走了。我跑得快摔了一跤。”
兩個人在水箱后面并肩蹲著，誰都沒有再說話。風從樓頂刮過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氣味，不是花香也不是泥土味，是一種很淡很淡的鐵銹味，像血被稀釋了一萬倍之后殘留在空氣里的氣息。陳渡偏過頭看沈讓，他正盯著遠處那座靜止的塔吊，側臉的線條在灰藍色的光線下顯得很鋒利，顴骨高，下頜線分明，嘴唇抿成一條線。他看起來像一個在孤島上活了太久的人，忽然看到另一艘船，不知道該招手還是該躲起來。陳渡看著他的側臉，發現自己已經不緊張了。不是信任——信任沒有那么快。只是那種隨時準備轉身跑的感覺，不知什么時候散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