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段視頻，我大概永遠分辨不出他說謊時有多順溜。
"省城冷不冷？"我問。
"還行，今天降溫了，記得給媽多蓋一層被子。"他反過來叮囑我，"別忘了她翻身的時間，十一點和凌晨三點各一次。"
"嗯。"
"嘉銘哥，紅酒要開哪一瓶？"
電話里突然飄進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不遠不近，像是從客廳那邊傳過來的。
聲音很年輕，帶著一點撒嬌的尾音。
錢嘉銘像是捂住了話筒，聲音悶了一下。
過了幾秒，他重新開口。
"月禾，是同事，今天請大家吃個飯。"
同事。在家里吃飯。管他叫嘉銘哥。
"嗯。"我應了一聲。
"你別想多。"他的口氣像是在應付一個不懂事的小孩，"都是同事之間的正常往來。"
"我沒想多。"我是真的沒在想了。
因為已經不需要想了。
"過段時間忙完了我就回去看你們。"他開始給我描一個餅，"到時候帶你去市里看看，你不是一直想去那個商場嗎？"
"不用了。"我說。
"怎么了，又不高興了？"他的語氣里多了一層不耐煩外面裹了一層寵溺的東西，"你就是想太多了，好好照顧媽，我回去給你帶禮物。"
"**今天的藥粥我多熬了一碗。"我打斷他。
錢嘉銘沒反應過來，接了一句："行，那多喂她喝點，她胃不好。"
他還在演。
"她胃不好？"我的聲音沒什么起伏，"她昨晚讓我加了三勺紅糖在粥里，說是喝了暖胃。我給她喂的時候還嫌我勺子遞得慢。"
"那說明她恢復得不錯。"他很快接上。
恢復得不錯？她壓根就沒壞過。
"錢嘉銘。"我喊了他全名。
"嗯？"
"沒什么。你忙吧。"
我掛了電話。
轉頭看了一眼婆婆那張空床。
她說今晚胃疼吃不下東西，讓我早點去睡。
床頭的藥粥涼透了，碗面上凝了一層灰灰的膜。
我拿起碗，走到廚房，把粥倒進泔水桶里。
桶里泡著我中午洗了一半的尿布。
尿布也是演的。
她什么時候開始不需要尿布了，我不知道。
也許從來就不需要。
村衛生所的燈管是壞的，一閃一閃的。
我坐在掛號窗口旁邊的塑料椅子上，看著手機里錢小曼陸續發來的消息。
第一條是婆婆跳舞視頻的完整版，四分鐘，包間里一共七個人，婆婆的旗袍是新的，不是我幫她挑的那件，領口繡了金線。
第二條是一張照片。
錢嘉銘和一個女人站在民政局門口，兩個人手里各舉著一本紅色的本子。本子翻開著，內頁上貼著兩寸合照。
女人穿著淺藍色的連衣裙，頭發燙成大卷，笑得露出一排牙齒。
錢嘉銘穿的是我去年給他買的那件白襯衣。
第三條是文字：這女的叫丁思雨，省城本地人，她爸好像在建材市場搞**的。我一個同學在民政局上班，前天幫我查的，上個月十二號領的證。
上個月十二號。
那天我在干什么？
我記得很清楚。
那天婆婆說腰疼，讓我幫她揉了兩個小時。揉到我自己手腕發酸，她說了一句"手勁不夠，以前你錢叔幫我揉的時候比這舒服多了"。
我默默又揉了半小時。
那天晚上錢嘉銘打了個電話回來，聲音很高興，說談成了一筆生意。
原來談成的不是生意。
我把照片放大，盯著那本紅色的本子看了很久。
照片拍得很清楚，日期、名字、照片，全能看見。
錢嘉銘的簽名我認識，那一撇一捺的習慣跟我們當年領證時一模一樣。
對。我和他也領過證。
我是他法律上的妻子。
他重婚了。
我站起來，走到衛生所門口。
外面是一條灰撲撲的水泥路，路邊種著歪歪扭扭的楊樹。
遠處是婆婆家的院墻，黃泥砌的，頂上壓了一排灰瓦。
我在這個院子里待了整整一年。
洗衣、做飯、喂藥、擦身。凌晨三點爬起來幫她翻身，夏天蚊子多就在她床邊守夜。冬天手裂了口子，她嫌我手糙，說別碰她的臉。
一年。
我的手從衛生所的門框上滑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