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我的席位牌從主桌拿走的時候，我正在跟鄭浩左手邊的嫂子聊天。
動作很輕，像拿走一張多余的餐巾紙。白色的硬卡紙，上面印著"鄭浩夫人"四個字，被一只涂著裸粉色指甲油的手捏起來，放到了旁邊服務員的托盤上。
我的話停在嘴邊。
嫂子的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在那只手的主人身上，然后迅速收回來，低頭去夠桌上的茶杯。
拿走我席位牌的女孩已經坐下了。就坐在我剛才的位置上，鄭浩右手邊。她穿了一條藏藍色的連衣裙，鎖骨很好看，頭發盤起來，露出一對珍珠耳釘。妝化得很精致，不濃不淡，恰好是那種"我沒怎么化妝但比你好看十倍"的程度。
她叫錢妙妙。二十六歲，鄭浩單位新來的科員，三個月前從市里調下來的。我在鄭浩手機屏幕上見過她的名字，在工作群里，頭像是一朵白色的梔子花。
"嫂子，這個位置是領導安排的，您坐那邊吧。"
她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主桌這一圈人都聽見。
主桌坐了八個人，都是鄭浩科室的同事和家屬。聯誼晚會，單位一年一次，在青河飯店的宴會廳，圓桌鋪著白色桌布，中間擺著一盆我今天下午親手做的插花。
沒有人說話。
筷子碰碗的聲音停了，倒酒的手也停了。八雙眼睛里有六雙在看我，剩下兩雙在看鄭浩。
我轉頭看向鄭浩。
他坐在主桌正中的位置，手里端著酒杯，目光落在對面墻上那幅山水畫上。下巴繃著，喉結動了一下，像是咽了口唾沫。
他沒有看我。
也沒有看錢妙妙。
他就那么坐著，像一尊被人擺在那里的瓷器，好看，體面，一動不動。
三秒。五秒。
我數著。
錢妙妙已經拿起了菜單，側過身跟鄭浩說話："鄭哥，今天的菜是我跟飯店提前對過的，有幾道是我爸愛吃的，等會兒他過來您幫我招呼一下。"
鄭浩終于動了。
他點了點頭，說了兩個字："好的。"
聲音很輕，很自然，像在回應一個再正常不過的工作安排。
我站在那里。
手里還端著剛才嫂子遞給我的那杯橙汁，杯壁上凝著水珠，涼絲絲地貼著手心。我的位置沒有了，席位牌沒有了，但我的腳還釘在原地，像一棵被人忘在路中間的樹。
旁邊有人輕輕咳了一聲。
是坐在我身后那桌的一個女人，我不認識，大概是別的科室的家屬。她朝角落的方向努了努嘴，那里有一張小桌子，坐了兩個看起來很年輕的姑娘，應該是實習生。
意思很明確。
那邊有位置。
我端著橙汁，走過去了。
腳步聲在宴會廳的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響，但我覺得每一步都像踩在玻璃碴子上。不是疼，是那種咯吱咯吱的、讓人牙根發酸的感覺。
坐下來的時候，那兩個實習生看了我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去。
其中一個小聲說了句什么，另一個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她就不說了。
我把橙汁放在桌上。
從這個角度能看到主桌的側面。錢妙妙正在跟鄭浩說話，笑得很得體，偶爾用手背碰一下他的手臂，像是在強調什么。鄭浩的表情松弛了一些，嘴角甚至有一點弧度。
他笑了。
在我被從他身邊趕走之后不到兩分鐘，他笑了。
宴會廳里的聲音慢慢恢復了。碰杯聲，笑聲，椅子挪動的聲音，服務員上菜的腳步聲。一切都在正常運轉，好像剛才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沒有人過來問我要不要換個位置。
也沒有人過來跟我說一句"嫂子你別介意"。
我坐在角落里，面前是一桌子我不認識的人，手邊是一杯已經不涼的橙汁。桌上那盆插花是別人做的，用的是超市里買的那種廉價康乃馨，花瓣邊緣已經發黃了。
而主桌中間那盆，是我今天下午花了兩個小時做的。白色洋桔梗配尤加利葉，底部用苔蘚固定，高低錯落，每一枝的角度都是我一根一根調過的。
現在它擺在錢妙妙面前。
她大概不知道那是我做的。
也不在乎。
晚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走進來了。西裝筆挺，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戴著金邊眼鏡，走路的姿態帶著一種不用刻意就能讓人讓路的氣場。
錢妙妙站起來，快步迎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