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夜宴（下）------------------------------------------，楊廣在甘露殿批折子。，研墨、遞茶、換香——做了幾十年的活，手腳安靜得像個影子。，端起茶盞，忽然問了一句："那天晚上，"他說，"站在最后一排的那個穿青衣服的采女，叫什么？"。"哪個采女"——他知道楊廣說的是誰。"回陛下，那是清河縣沈縣令的女兒，沈清漪。""沈清漪。"楊廣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她說的三個小時是什么意思？"，忍住笑："老奴問了，沈采女說是她家鄉(xiāng)的方言，意思是好一會兒工夫。""家鄉(xiāng)方言。""是。""清河縣有這樣的方言？"。，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傳她來見朕。"："陛下，這個時辰——"
"怎么，朕見個人還要挑時辰？"
"不敢。老奴這就去傳。"
沈清漪正在院子里跟周婉寧一起曬被子。
聽到"沈采女，陛下召見"這幾個字的時候，她腦子嗡了一下。
"我？"
"是，請隨咱家來。"
周婉寧在旁邊激動得掐她的胳膊，她用眼神回了一個"別掐了疼"的眼神，然后深呼吸，整了整衣裳，跟著傳旨太監(jiān)走了。
走在宮廊里，她的腦子飛速運轉。
為什么召見我？
因為那天晚上說那句吐槽被聽到了？
還是因為高公公說了什么？
還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要發(fā)生了？
她反復回憶《隋書》里大業(yè)六年這個時間段的內容——沒有什么大事和采女有關的啊。
管他呢，兵來將擋。
甘露殿到了。
傳旨太監(jiān)通報之后，沈清漪低頭走進去，跪下行禮。
"臣妾沈氏清漪，參見陛下。"
"起來吧。"
聲音比那天宴席上近了很多，低沉，帶著一點慵懶的尾音。
她站起來，垂手低頭，余光里掠過他的輪廓——三十出頭的年紀，眉骨凌厲，鼻梁高挺，龍袍松垮地披在肩上，不像早朝時那般威嚴，反倒透著幾分隨性的矜貴。
楊廣坐在案后，看了她一會兒。
"你那天晚上，說朕真能坐？"
果然是因為這個。
沈清漪心里慌得一批，臉上穩(wěn)如老狗。
"回陛下，臣妾的意思是——陛下勤政愛民，久坐批折，臣妾心中感佩，故有此言。"
"你當時不是這么說的。"楊廣的語氣里帶著一絲笑，"你當時說的是三個小時不動。三個小時，什么意思？"
又來。
沈清漪腦子飛速運轉，然后——她放棄了編一個完美解釋的念頭，決定說實話的一部分。
"回陛下，是臣妾家鄉(xiāng)的一種說法，意思是……好一會兒。"
"好一會兒？"
"對，好長一會兒。"
楊廣看著她："朕讓人問過清河縣的方言，沒有這種說法。"
沈清漪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了。
但她面不改色："臣妾幼時隨一位游方先生讀過書，那先生是江南人，許是跟他學的口癖。"
這個謊編得不算太圓，但一時也查不出來。
楊廣沒有追問。
他看著她——看著她強裝鎮(zhèn)定、眼神卻有點飄的樣子。
有意思。
別的嬪妃見到他，要么戰(zhàn)戰(zhàn)兢兢，要么刻意討好。這個沈清漪呢？她怕，但她不跪著怕，她是站著怕，一邊怕一邊還在動腦子想對策。
"朕聽說你在御膳房的事上躲過了一劫。"
沈清漪一愣。他怎么連這個都知道？
"是……臣妾運氣好。"
"運氣好是一回事，"楊廣說，"能看出來御膳房亂成一團的時候不去湊熱鬧，是另一回事。"
沈清漪不知道怎么接這話，只好低頭說了句"陛下過獎"。
楊廣沒有繼續(xù)這個話題。
他拿起一本奏折，說："你既然讀過書，過來幫朕念幾本折子。朕看了一天眼睛累了。"
念折子？
"臣妾怕念錯——"
"念錯不罰你。"
沈清漪走過去，站在案側，接過一本奏折翻開。
開篇是駢文，滿篇典故。
她定了定神，念了起來。
她的聲音不算軟糯，但字句清晰，語調平穩(wěn)，偶爾遇到生僻字也不卡殼——前世看慣了繁體豎排文獻，這點古文根本攔不住她。
楊廣聽著聽著，微微瞇起了眼。
她居然真的能念。而且念得很順，不是那種照本宣科的念法，是帶著理解在念。
一篇念完，楊廣沒說話。
沈清漪心里打鼓——是我念太快了？念錯了什么字？
"再念一本。"
她又念了一本。
然后是第三本。
念完第三本的時候，楊廣終于開口了："行了，今天就到這里。"
沈清漪放下奏折，行禮告退。
走出甘露殿的那一刻，她才發(fā)覺后背的衣裳濕了一層。
高公公在殿外等著她，臉上帶著意味深長的笑。
"娘娘別怕，陛下是喜歡您才叫您來的。"
沈清漪看著他："……這叫喜歡？"
"陛下的喜歡，"高公公壓低聲音，"就是找茬逗您玩兒。"
沈清漪沉默了。
這是什么小學生式的喜歡啊？
她回到采女院，周婉寧立刻撲上來。
"怎么樣怎么樣？陛下跟你說了什么？陛下是不是很威嚴？你害怕沒有？"
沈清漪癱在床上，望著房梁，虛弱地說了一句："我活回來了……"
但她回想起甘露殿里的那半個時辰——楊廣的眼神，他問她話時嘴角的弧度，他讓她念折子時的表情。
那不是責怪。
那是一個覺得她有趣的人在試探她。
而在這個后宮里，讓皇帝覺得"有趣"，不知道是福還是禍。
甘露殿里，楊廣對高公公說了一句："這個沈采女，確實有點意思。"
高公公低頭研墨，沒接話。
"以后讓她多來走動。"
"是。"
高公公的嘴角微微上揚。
他果然沒看走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