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雨停了。

天已經大亮。

樓頂的地面上全是積水，映著灰蒙蒙的天。

我躺在濕漉漉的水泥地上，渾身發燙。

看著媽媽站在面前，眼淚從她臉上滑落。

她哭得很傷心。

可我不知道她是在心疼我，還是在心疼那個再也回不去的“天才女兒”。

“回屋。”

她伸手拉我，“回屋去。”

我沒力氣掙扎，被她拽著下了樓頂，推進了我自己的房間。

“你好好想想。”

媽媽站在門口，背對著我，“把這一百個單詞給我抄一千遍，抄不完，不許吃飯！”

房間里很安靜。

桌上攤著我昨天背了一半的單詞本。

我坐在書桌前，拿起筆。

手還在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燒的。

第一個單詞。

我寫下第一個a，然后是*，然后是a……

寫到第三個字母的時候，我停住了。

后面是什么？

我盯著本子看了很久，腦子里一片空白。

那個我背了無數遍的單詞，此刻像一塊被擦掉的黑板。

干干凈凈，什么都沒有留下。

我翻開單詞本，看了一眼正確的拼寫。

八個字母，我抄了一遍。

然后第二遍，第三遍，**遍……

抄到第五十遍的時候，手又開始抖。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絕望。

我知道自己就算抄一萬遍，也還是記不住。

醫生說過的，這是腦炎引發的認知障礙。

我的大腦就像一臺壞了硬盤的電腦，數據可以讀進來，但存不住。

不是我不想記，是我記不住。

可媽媽不信。

她不信醫學，不信科學，只信一個道理。

“你以前那么聰明，怎么可能說笨就笨了？”

她請了無數名師來給我輔導。

每個老師來之前都信心滿滿，說這孩子的底子好，肯定能補上來。

可教了兩節課之后，他們就開始皺眉，開始嘆氣。

“建議你帶她再去看看醫生”。

抄到第三百遍的時候，筆尖斷了。

我盯著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忽然覺得很可笑。

我放下筆，撐著桌子站起來，走進浴室。

浴缸里還有早上媽媽洗澡沒來得及放掉的水，已經涼了。

我擰開水龍頭，又放了一些冷水，躺了進去。

涼意包裹住滾燙的身體，反而舒服了一點。

我靠在浴缸壁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又開始轉那些單詞。

a，*，a，n……

后面是什么？

我睜開眼，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

那塊水漬很像一只蝴蝶，展開翅膀，安靜地趴在那里。

如果我是那只蝴蝶就好了。

飛走就好了。

我抬起手，看見手背上還留著上次打點滴的針眼。

我又想起媽媽那句話。

“那頓燒怎么不把你燒死得了？”

我轉頭，看見洗漱臺上放著一把三角尺。

我拿起三角尺，在左手小臂上，刻下第一個字母。

疼痛讓腦子里短暫的清明了一瞬。

我接著刻第二個字母。

第三個字母。

皮肉翻卷開來，血珠滲出來，掉進水里，暈開一小朵紅色的花。

可我停不下來。

一百個單詞。

我要把這一百個單詞刻在手臂上。

這樣就算腦子記不住，身體也會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