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轉(zhuǎn)了轉(zhuǎn)杯沿。
裴緒在他對面坐下，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師弟，你那天在臺上說的話……是什么意思？"
"哪句？"
"你說我上輩子選錯了。"裴緒的笑容很穩(wěn)，但視線在沈瑯珩臉上搜索著，"師弟是在開玩笑？"
沈瑯珩端著茶盞，湊到嘴邊，抿了一口。
茶水在唇齒間過了一遍。
他沒有咽下去。
"師兄覺得呢？"他放下茶盞，聲音含糊。
裴緒的視線落在他喉嚨上。
喉結(jié)沒有滾動。
沒咽。
裴緒的笑容頓了一瞬，隨即恢復(fù)如常："師弟喝不慣？"
"有點苦。"沈瑯珩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裴緒，將嘴里的茶水無聲地吐在了袖子里。動作被月光遮住，不動聲色。
"師兄，"他擦了擦嘴角，轉(zhuǎn)回身，"你來找我，就是為了送茶？"
"還想勸你換回來。"
裴緒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誠懇："師弟，魔骨真的不適合你。你資質(zhì)好、根骨純，仙骨才是——"
"師兄。"沈瑯珩打斷他。
"嗯？"
"你什么時候重生的？"
夜風(fēng)灌進來，靈燈的火焰猛地跳了一下。
裴緒的面部肌肉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經(jīng)歷了一輪風(fēng)暴——
先是僵。
然后是裂。
最后是……
笑。
他笑了。
和之前那種溫潤不同，這個笑容里帶著一絲冰涼的味道。
"師弟果然也重生了。"
裴緒慢慢坐回石凳上，十指交叉放在膝蓋上，指節(jié)泛白。
"我重生在掌門宣布換骨的那天早上。比你上臺早了三個時辰。"
沈瑯珩盯著他的手。
上輩子裴緒用這雙手推了他。
歸墟的入口在萬丈懸崖底，寒氣能凍碎魂魄。
裴緒推他的時候，臉上帶著和現(xiàn)在一模一樣的笑。
"那師兄一定看到了。"沈瑯珩的聲音很輕，"我前世怎么死的。"
裴緒沒答話。
但他的瞳孔縮了。
"看到了，"沈瑯珩幫他說，"對吧？"
"你把我騙進鎖魂陣，親手推下歸墟。"
靜室里一片寂靜。
月光***人的影子鋪在地上，重疊又分開。
裴緒沉默了很久。
"師弟，"他開口了，聲音恢復(fù)了平穩(wěn)，"那些都過去了。這一世，我把仙骨讓給你，你得的是天大的好處。黑淵那些苦，你不必再受。"
"是啊。"沈瑯珩點頭，"你太善良了，師兄。"
"……"
"善良到我差點就信了。"
他又笑了。
笑容里沒什么溫度。
"可是師兄，你把仙骨推給我，不是因為善良。"
"是因為你看到了我前世的結(jié)局——鎮(zhèn)淵王。"
"你想要那個位置。"
裴緒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所以這輩子你選魔骨。你覺得，只要走我上輩子的路，就能得到我得到的一切。"
沈瑯珩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十四歲少年的個頭還不高，比坐著的裴緒矮不了多少。但那雙眼睛里的東西，讓裴緒不自覺地后仰了半寸。
"可惜你不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裴緒的聲音終于帶上了一絲緊繃。
沈瑯珩沒說話。
他只是把袖口翻起來，讓裴緒看他的手臂內(nèi)側(cè)。
月光下，那截少年白皙的小臂上——
干干凈凈。
什么都沒有。
但裴緒的瞳孔，再次猛縮。
"你知道的，師兄。"沈瑯珩的聲音平淡得像在敘述天氣，"魔骨融入之后的第一年，從手臂開始爛。先是表皮，再是肌理，最后到骨。爛完了長，長完了再爛。周而復(fù)始。"
"你看見我穿王袍的時候，覺得風(fēng)光。"
"可你沒看見王袍下面——"
他把袖子放下來，聲音里終于帶上了一絲笑意，但那笑意冷得刺骨。
"我每一根骨頭都碎過，師兄。"
"每一寸血肉都爛過。"
"七年。"
"你確定你受得了？"
裴緒坐在原處，脊背繃直，一動不動。
許久，他站起身。
"多謝師弟提醒。"
他的笑容恢復(fù)了，完美無缺。
"但師兄既然做了決定，就不會改。"
他轉(zhuǎn)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檻處時，停了一下。
"師弟。"
"嗯？"
"你選了魔骨，這條路你走過一次了。第二次……"
他偏頭，月光落在他半張臉上。
"未必還能走到終點。"
沈瑯珩靠在窗邊，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