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的三個女租客
晚風卷著江面上的濕冷,貼在沈逸單薄的襯衫上。
他一步步遠離那片讓他窒息的湖邊,直到走到臨江大橋下一處安靜的石階上,才緩緩坐下。
身后是奔流不息的江水,眼前是城市模糊的燈火,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他一個人。
公司沒了,兄弟沒了。愛了五年的人,也沒了。
二十年的情義,五年的真心,一夕之間,碎得連渣都撿不起來。
他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指尖冰涼,顫抖了好幾次,才點開那個備注為 “母親大人” 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那頭傳來溫柔又帶著幾分擔憂的聲音,像一束暖光,瞬間驅散他滿身的寒意:“小逸?怎么這個時候打電話來?是不是又熬夜了?有心事?”
沈逸張了張嘴,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原本早已壓下去的酸澀,在聽見母親聲音的那一刻,猛地沖上眼眶。
他吸了口氣,聲音輕得發啞:“媽……”
只這一個字,裴靈立刻聽出了不對勁。她沒有追問,只是放軟了聲音,像小時候無數次安撫受委屈的他一樣:“怎么了孩子?是不是在外面受委屈了?跟媽說,媽聽著。”
一句話,讓沈逸緊繃了一整晚的神經,終于有了一絲裂痕。
他從小就在這樣的溫柔里長大。父母在臨州附近的一個小鎮上生活,都是最普通的工人,一輩子老實本分,沒什么大本事,卻把所有的耐心和愛意,全都給了他。
父親沈勇憨厚老實,只會默默干活,把最好的都省給他;母親溫柔細心,從不打罵,從不逼迫,永遠告訴他:你已經很好了,不用跟任何人比較,你永遠是最棒的,爸媽相信你”
正是在這樣滿是安全感的家里,他沉得下心學習,才愿意相信世界是善良的,才會對兄弟掏心掏肺,對愛人毫無保留。
可也正是因為家境普通,他骨子里始終藏著一點安靜的自卑,不擅長交際,不懂得爭搶,只會默默努力,以為只要足夠真誠,就不會被辜負。
“媽,我…… 公司沒了。”沈逸望著江面,聲音平靜,卻帶著掩不住的疲憊,“我跟李坤散了。他把我踢出去了。”
電話那頭頓了一瞬,母親沒有驚訝,也沒有指責,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散了就散了,媽早就看出來,那孩子心思太活,不踏實。你別往心里去,身體最重要。”
沈逸閉了閉眼,聲音更輕:“還有…… 芊芊,也跟他在一起了。我今天本來…… 是要跟她求婚的。”
這句話說完,他自己先笑了一聲,笑得自嘲又悲涼。
準備好的戒指,預定好的餐廳,滿心滿眼的未來,到頭來,全是一場笑話。
母親那邊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溫柔而堅定的聲音,沒有一句指責鄭芊芊,也沒有一句罵李坤:“小逸,那是他們沒福氣。”
“咱們不怪誰,也不恨誰。不屬于你的人,不屬于你的東西,走了,反而是解脫。”
一直沒出聲的父親,這時在旁邊悶聲說了一句,口音樸實,卻字字戳心:“兒子,回來。家里有飯,有床,有爸媽。多大點事,天塌不下來。你缺錢不,爸給”
沈逸的眼淚,終于無聲地砸在手背上。
他從小懂事,從不給家里添麻煩,報喜不報憂,創業再難、再苦,也只說一切都好。
直到今天,被最信任的兩個人同時捅刀,他才終于愿意在父母面前,露出一點脆弱。
“我是不是…… 很沒用?”他輕聲問,“我拼命努力,想給他們好的生活,想讓你們驕傲,可最后…… 什么都沒留住。”
母親立刻急了,聲音都微微發顫:“胡說!你怎么會沒用?”
“你從小就乖,懂事,爭氣,不用我們操心,一路考到最好的大學,憑自己的本事做出那么大的成績。
你善良,重情,不坑人,不害人,這比什么錢、什么公司、什么地位都金貴。”
她頓了頓,聲音溫柔得像在哄一個小孩子:“小逸,你記住。你從來不是普通家庭的自卑小孩,你是我和**這輩子,最驕傲的作品。”
“公司沒了,可以再做。朋友沒了,可以再交。女朋友沒了,以后會遇到更好的。但你,是獨一無二的。”
父親在一旁重重地點頭,補充了一句最樸實、也最有力的話:“不管你多大,混得好還是不好,你身后永遠有我們。家永遠在,爸媽永遠站你這邊。”
江風呼嘯,江水滔滔。沈逸抱著手機,蹲在石階上,肩膀輕輕顫抖,卻不再是因為絕望和痛苦。
母親溫柔的聲音,隔著千里,穩穩地落在他心上:“孩子,這么多年,你從來沒欠過誰。你安安穩穩、健健康康、心地善良,就夠了。你不是失敗了,你只是及時止損了。”
最后,她輕輕說,語氣柔軟得一塌糊涂:
“你才是上天,送給我和**最好的禮物。永遠都是。”
那一刻,沈逸所有的心灰意冷,所有的自我懷疑,所有的冰冷與疲憊,在這句話里,一點點融化。
他不是一無所有。他有永遠不會背叛他的家,有永遠愛他的父母。有從頭再來的底氣,有從未被磨滅的才華。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江面盡頭升起的微光,輕輕擦去眼角的濕意。
聲音輕,卻堅定:“…… 我知道了,媽。我沒事了。”
掛掉電話,沈逸把手機揣回口袋,站起身。風依舊冷,夜依舊深,但他的眼底,終于不再是一片死寂。
他失去了背叛者,卻找回了最珍貴的底氣。
—— 他從來都不是孤身一人。他的身后,是家。是永遠不會熄滅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