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尾頁
阿姨指著合同最后一頁問我：“**，為什么這里寫你死后我繼續(xù)住你家？”
她的手指停在一行加粗小字上，指甲邊還沾著洗潔精泡沫。
我端著剛倒好的溫水，杯壁燙得掌心發(fā)紅。
那行字被夾在“服務(wù)期滿自動續(xù)約”和“特殊照護轉(zhuǎn)移條款”中間，字號小得像故意藏起來：
乙方在甲方一死亡后，服務(wù)對象自動轉(zhuǎn)為甲方直系尊親屬沈秀蘭，服務(wù)地點不變，原房屋居住使用權(quán)隨照護關(guān)系延續(xù)。
我盯著“甲方一”三個字。
甲方一，是我。
江梔。
阿姨叫劉桂芬，來我家試工第三天。她把合同遞過來時還很不好意思：“**，我干了十幾年家政，沒見過這種條款。是不是打錯了？”
客廳里安靜了兩秒。
我丈夫顧言深先笑了。
“劉阿姨，你不懂法務(wù)合同?！彼焓忠媚欠菸募斑@都是模板，平臺自動生成的?！?br>他笑得很溫和，手卻壓得很快。
我比他更快一步，把合同抽回懷里。
紙邊擦過他的指腹，他的笑僵了一下。
婆婆沈秀蘭坐在沙發(fā)上，懷里抱著那只白瓷藥盒。她皺眉看我：“你又犯什么??？一個錯字也能鬧？”
我沒有說話。
我低頭翻合同。
第一頁，甲方一江梔。
甲方二，顧言深。
服務(wù)內(nèi)容：日常保潔、餐食輔助、服藥提醒。
服藥提醒四個字讓我后背涼了一下。
我從兩個月前開始失眠，顧言深說我工作壓力大，托朋友給我掛了精神科。藥盒一直由***“順手”幫我分裝，每晚飯后遞給我。
我從來沒想過，一個家政合同會提前替我安排死后的事。
劉阿姨看我臉色不對，聲音更低：“**，要不我不簽了？這事怪嚇人的?！?br>顧言深立刻看向她：“劉阿姨，你別亂說。我們家請你來，是照顧老人和我**，不是讓你挑事。”
沈秀蘭把藥盒往茶幾上一放。
“江梔，你現(xiàn)在給人家道個歉?！彼f，“別把外人嚇跑。你這個狀態(tài)，家里沒人看著怎么行？”
道歉？
我抬頭看著他們。
顧言深站在茶幾旁，襯衫袖口挽到小臂，臉上還掛著那種所有親戚都夸過的好脾氣。
婆婆身后是我婚前買的房子，墻上掛著我父母送我的刺繡。她坐得像這屋子的主人。
而合同里，已經(jīng)寫好我死后，劉阿姨繼續(xù)住在這里，照顧她。
“模板錯了？”我問顧言深。
他松了口氣似的：“當(dāng)然。”
“那你剛才為什么搶？”
他的眼神沉了一瞬。
很快，他又笑：“我怕你看了亂想?！?br>我把合同最后一頁舉起來，用手機拍照。
咔嚓一聲，沈秀蘭猛地站起來。
“你拍什么？家丑還要往外傳？”
我把原件折好，放進圍裙口袋。
“既然是模板錯了，我明天去平臺改。”
顧言深盯著我的口袋，聲音放輕：“梔梔，給我吧。我來處理。”
他一叫我梔梔，我胃里就泛酸。
戀愛時他這樣叫我，是哄我吃掉最后一口蛋糕。
婚后他這樣叫我，是讓我把工資卡交給他統(tǒng)一理財。
現(xiàn)在，他這樣叫我，是想拿走寫著我死后安排的合同原件。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今晚我自己收著?！?br>劉阿姨看看我，又看看他們，默默把自己那支筆收進包里。
門鈴就在這時響了。
外賣員送來一袋藥。
顧言深接過來，臉色徹底變了。
袋子外貼著醫(yī)院藥房標簽，姓名欄是我的名字。
我看見其中一盒藥的名字，和茶幾上藥盒里的白色小片完全不一樣。
沈秀蘭幾乎是撲過去，把茶幾上的藥盒抱回懷里。
她說：“這是媽給你分好的，別亂碰?！?br>我的指尖隔著布料，捏住了那份合同。
那一刻我明白，這不是一個錯字。
這是一張已經(jīng)鋪到我死后的網(wǎng)。
認錯
顧言深把外賣藥袋放進玄關(guān)柜，聲音壓得很低。
“江梔，別鬧。”
他說這三個字時，總帶著一點疲憊，像我是他人生里唯一不懂事的麻煩。
沈秀蘭已經(jīng)紅了眼圈。
她坐回沙發(fā)，捂著胸口：“我一個老**，幫你們操持這個家，到頭來還要被兒媳婦防著。言深，你看看她?！?br>顧言深走過去給她順氣。
他動作熟練，孝順得像一幅掛在親戚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