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沖突與異常·紅漆潑門
深夜十一點四十。
我家的門被人潑了一桶紅漆。
聲音不大，一人干的，潑完就跑。
但我聽見了。
我沒睡著。
因為我媽從早上哭到現在，哭聲斷斷續續，像臺壞了的水泵。
門板上的紅漆順著門縫滲進來，淌到我腳邊的拖鞋上。
我沒動。
我只是轉頭看向客廳。
我爸坐在沙發上，叼著根沒點的煙，手里攥著今天的晚報。
晚報頭版還在。
“城北舊改地塊花落天盛集團，154戶居民安置方案塵埃落定。”
天盛集團，董事長叫張秉坤。
三個月前，他開價每平三千收我們的房子。
市場價一萬二。
我們不簽。
我問他：“你有完沒完？”
他沒回答。
我記得他說的是：“小姑娘，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硬氣？”
我想了想，回了他一句特別不要命的話。
“你動我一根頭發試試。”
我媽當場哭了。
我爸坐在旁邊，煙抖了三下，掉了一截煙灰在褲子上。
他沒說話。
他沒沖出來護我。
他甚至沒有抬頭看我。
潑漆之后的第三天。
我放學回家，看見客廳里站著七個穿黑西裝的男人。
為首的那個四十出頭，寸頭，脖子上有道疤，叫趙海。
趙海把一沓文件拍在茶幾上。
“簽吧，老沈。”
沈是我爸的姓。
我爸叫沈伯明。
我沒見過他發脾氣，沒見過他罵人，沒見過他打過任何架。
他是這條街上公認的窩囊廢。
市場賣魚的殺魚都比他兇。
“每平三千五，趙哥跟你老板磨了三天才磨下來的價。夠仁慈了。”趙海翹著二郎腿，抖著腳，“你女兒今年高三了吧？搬家耽誤上課可不好。”
我爸坐在對面，兩只手放在膝蓋上，像個小學生。
“我……我女兒心臟不太好，搬太急……她受不了。”
趙海笑了。
“你女兒心臟不好關我什么事？我又不是她爹。”
他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爸。
“最后通牒。三天。三天后不簽，你看著辦。”
說完朝茶幾上吐了口痰，帶人走了。
門關上那一刻，我媽從廚房沖出來。
“沈伯明！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我爸低著頭，不說話。
我媽一巴掌拍在茶幾上。
“你倒是說句話啊！”
我爸依舊沒說話。
“我嫁給你十八年！”我媽聲音劈了，“十八年！你讓我媽在醫院躺著等死，你說醫藥費太貴；你讓女兒上不起補習班，你說補了也考不上；現在連住的房子都要被人搶了，你居然還坐在這里！”
她哭了。
哭得很用力，像要把嗓子哭穿。
我爸終于開口了。
“我明天去找趙老板談談。”
我媽笑了一聲，是那種徹底絕望了的笑。
“談？就你？你跟人家談什么？談你種了三十年的花？談你那堆破書？”
她看了我爸一眼，轉身進了臥室，把門摔得震天響。
我爸坐在沙發上，還是沒動。
我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爸。”
“嗯。”
“你就不生氣嗎？”
他沒回答。
我又問了一遍。
“爸，你到底在忍什么？”
他抬起頭看我。
我從來沒有被他這樣看過。
那種眼神很奇怪。
像是……在看一件被他放在很遠的地方、但從來沒有忘記過的東西。
“你今年十七了。”他說。
“嗯。”
“快了。”
他低下頭，繼續看那份還沒翻過去的晚報。
我沒聽懂。
我那時候真沒聽懂。
第二天。
我上學路上，在校門口被人堵了。
三個人。
兩女一男。
男的叫劉毅，是趙海手底下的打手。
女的我不認識。
劉毅一把拽住我的書包帶子，把我從自行車上拽下來。
“沈小姐，趙哥讓我給你帶句話。**再不簽字，下次就不只是潑漆了。”
自行車倒在地上，車輪還在轉。
我沒說話。
“小丫頭片子還挺硬。”劉毅湊過來，滿嘴煙味，“你不是說我們動你一根頭發試試嗎？行，我們不動你頭發。”
他伸手掐住我的下巴。
“我們動你。”
另一個女的從兜里掏出一把剪刀。
“剃了她的頭發。”
“**不打臉，”劉毅笑著說，“剃光頭比較文明。”
他們按住了我。
剪刀貼上了我的頭皮。
我掙扎，但掙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