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鋪棲身，一飯解厄------------------------------------------，在寬闊的主街上穩步走了約莫百步，按照老趙頭的叮囑，拐進了第二個路口。，瞬間被隔絕了大半。，也安靜了許多，兩旁多是各家店鋪的后門、高高的院墻，偶爾有挑著泔水桶、扛著糧袋的雜役低頭匆匆走過，腳步聲都放得很輕。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的氣息，混合著谷物粉塵、陳年木頭的沉味，還有淡淡的煙火氣，顯然是靠近城內倉儲區域的背街，少有閑人來往。，林墨的目光，終于落在了街邊的一面布幡上。“劉記”幌子。，上面用墨筆寫著端正的“劉記”兩個大字，旁邊還畫著一束簡略的谷穗，一看便是糧鋪的標識。鋪子沒有正對熱鬧的主街，而是開在這條僻靜的偏街上，兩扇厚重的實木木門敞開著，往里望去，能看見堆積如山的麻包，還有來回走動、忙而不亂的伙計。，一個穿著褐色短打、肩上搭著汗巾的年輕伙計，正懶洋洋地倚著門框打盹，目光隨意掃過冷清的街面。、赤腳走來的林墨時，眉頭瞬間擰成一團，眼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警惕與鄙夷，立刻揮著手驅趕，語氣刻薄。“去去去！哪兒來的乞兒，趕緊滾遠點！這里是糧鋪，不是施粥的善堂！”，在距離鋪門三步外穩穩站定。，也沒有上前爭辯，先是抬手輕輕整理了一下身上本就破爛不堪的**，隨即端端正正抬起手，行了一個標準的秦揖。這一禮不是對著眼前頤指氣使的伙計，而是朝著鋪子院內，聲音平穩清晰，用的是一口標準的雅言官話，只帶著長途跋涉后的淡淡沙啞。“小子受西城門趙老丈指點，特來拜會劉掌柜，討碗清水，求個臨時落腳之處。”，原本滿臉不耐煩的伙計瞬間愣住。，臉上的不屑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更濃的懷疑。他上下打量著渾身狼狽、像從泥里滾過一圈的林墨，怎么也不信這個窮酸流民，能認識守城的趙老頭。“趙老丈？哪個趙老丈？你空口白牙說認識就認識？”伙計撇著嘴，滿臉不信。
就在這時，鋪子里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一個略顯蒼老、卻帶著幾分底氣的聲音緩緩響起。
“咳咳……柱子，外頭吵什么？”
隨著話音，一個身著深藍色綢面長衫、身形干瘦的老者，從鋪子深處慢慢踱了出來。他看起來五十多歲，面色發黃，眼袋深重，時不時用手帕捂著嘴輕咳，身子微微佝僂，顯然是久病纏身，精神不算太好。
正是這間糧鋪的主人，劉掌柜。
他走到門口，目光落在林墨身上，眉頭也微微皺起。但與伙計單純的厭惡不同，他的眼神里更多的是沉穩的審視，沒有輕易出言驅趕。
“你說，是西城門的老趙頭，讓你來的？”劉掌柜的語速很慢，聲音帶著病后的虛浮。
“是。”林墨再次躬身，雙手捧著那枚臨時路引，穩穩向前遞出半寸，態度恭謹，“趙老丈給了小子這枚路引，特意囑咐小子來尋劉掌柜，討一口吃食，尋一處安身之地。”
劉掌柜的目光，在林墨手中的木牌上停留了數息，又緩緩移回他的臉上，靜靜看了幾秒。沒有多問，也沒有多疑，只是轉頭對著伙計揮了揮手，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去，拿兩個新出爐的黍面餅，再舀一碗溫熱的清水來。”
“掌柜的！他就是個流民，萬一……”叫柱子的伙計還想勸阻。
“叫你去，便去。”劉掌柜的語氣微微加重，帶著幾分主人的威嚴。
柱子不敢再多說，撇了撇嘴，一臉不情不愿地轉身進了鋪子深處。
劉掌柜又輕咳了兩聲，這才看向林墨，側身讓開門口的位置。
“進來說話吧，別擋在門口，影響生意。”
說完，他便率先轉身，緩步走進了鋪內。
“多謝掌柜。”林墨躬身道謝，這才抬腳跟著走了進去。
糧鋪內部比從外面看去要深闊得多，前半間是柜臺、秤具與待客的地方，后半間密密麻麻堆滿了糧袋，一直堆到靠近屋頂的位置，空氣中漂浮著細微的谷物粉塵，混著糧食獨有的微甜氣息。光線不算明亮，只有高處幾扇小窗透進天光，反倒顯得格外安穩。
劉掌柜在一張掉了漆的四方木桌旁坐下，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條凳：“坐吧。”
林墨沒有貿然落座，等劉掌柜再次示意之后，才側著身子，只坐了小半個凳面，腰背挺直，姿態恭謹收斂，沒有半分流民的粗鄙放肆。
“老趙頭讓你來，可還囑咐了你別的話？”劉掌柜接過柱子端來的清水，輕輕推到林墨面前，自己則端起桌上的粗陶茶杯，抿了一口淡茶。
“趙老丈只讓小子來投奔掌柜，再三囑咐，今日日落之前，切莫在街上隨意閑逛，尤其不可靠近西城糧倉一帶。”林墨如實回答，沒有半分隱瞞。
說完，他才端起那碗清水，小口小口地慢慢喝著。
水溫熱適口，帶著一絲淡淡的土腥味，可對于整整一天滴水未進、喉嚨干裂的他而言，不啻于甘露瓊漿，一路緊繃的喉嚨與腸胃，都瞬間舒緩了不少。
劉掌柜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渾濁的眼底閃過幾分思量，低聲喃喃了一句：“西城糧倉……他倒是一貫謹慎。”
他抬眼看向林墨，隨口問道：“你是從北邊來的？”
“是。”
“路上可不太平？”
“極不太平。”林墨放下水碗，語氣平靜，“流民遍野，盜匪橫行，小子一路上，也見過幾股與尋常流民截然不同的人。”
劉掌柜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再多追問，顯然是見慣了這樣的逃難之人。
這時，柱子端著兩個黃澄澄、還冒著熱氣的黍面餅走了進來，一臉不情愿地把餅放在林墨面前，重重頓了一下，便轉身退到了柜臺邊。
“吃吧。”劉掌柜開口道。
“謝掌柜活命之恩。”林墨這次沒有再推辭客氣。
他拿起溫熱的黍面餅，強行壓下立刻狼吞虎咽的沖動，小口卻快速地吃了起來。餅子質地粗糙，磨得不算細膩，略有些拉嗓子，卻帶著糧食最純粹的香氣與暖意，一口一口下肚，迅速安**胃部灼燒般的饑餓感，流失的力氣也一點點回到身體里。
在他吃飯的間隙，劉掌柜就靜靜坐在對面看著，偶爾輕咳兩聲，沒有說話。柱子則倚在柜臺邊，百無聊賴地剔著指甲，時不時斜眼瞥一下林墨，滿臉不屑。
不過片刻，兩個黍面餅下肚，一碗清水也喝得干干凈凈。
林墨感覺渾身都暖了起來，脫力的四肢恢復了力氣，混沌的精神也徹底清明。他放下碗筷，再次起身，對著劉掌柜鄭重躬身行禮。
“多謝掌柜收留。”
“不必謝我，要謝，就謝老趙頭。”劉掌柜擺了擺手，語氣平淡，“他既然肯給你路引，又把你送到我這里，自然有他的道理。我這后院有一間堆放雜物的柴房，雖簡陋，卻能遮風擋雨，你今日先在那里歇著。”
他頓了頓，再次叮囑，語氣鄭重：“牢牢記住老趙頭的話，無事不要出門，更不要亂闖。入夜之后，城內有巡夜兵丁，被當成細作、盜賊抓了，沒人能保你。柱子，帶他去后院。”
“掌柜的，那柴房堆了不少雜物……”柱子還想嘟囔。
“讓你去，便去。”劉掌柜眉頭一皺，語氣重了幾分。
柱子立刻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多話，對著林墨不耐煩地甩了甩頭：“跟我來吧。”
林墨再次向劉掌柜躬身道謝，才跟著柱子，穿過堆滿糧袋的后倉，推開一扇吱呀作響的舊木門，走進了后院。
院子不大，一角堆著曬干的柴薪，另一角有一口青石水井，旁邊晾著些破舊的空麻包，正對木門的是兩間低矮的偏房。柱子指著其中一間更破舊、門窗都有些歪斜的屋子，語氣敷衍。
“就那間，自己收拾干凈。記住，沒事別往前鋪跑，也別在院子里瞎轉悠。晚上巡夜的過來，撞見你說不清身份，直接抓去牢里，可沒人替你說話。”
說完，不等林墨回應，柱子就轉身快步回了前鋪，重重關上了木門，把整個后院都留給了林墨一人。
午后的陽光斜斜灑下來，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四周安靜極了，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市井聲響，和柴房里細微的蟲鳴。
林墨獨自站在院子里，長長舒了一口氣。
從開服時的十億流民絕境，到城外生死一線，再到如今踏入城門、有一口熱飯、一處遮風擋雨的安身之地。
短短一天時間，他從地獄邊緣，硬生生踩出了一條生路。
他走到柴房門前，輕輕推**門。
一股濃重的霉味與塵土氣撲面而來，屋內昏暗狹窄，堆滿了破舊的籮筐、斷裂的扁擔、散亂的麻繩，角落里鋪著一層厚厚的干草，高處只有一扇小窗，蒙著厚厚的蛛網，透光極差。
簡陋，破舊，狹小。
但對于剛剛從死亡邊緣掙扎回來的林墨而言，這里已經是人間凈土。
有門，有頂，有干草鋪就的一席之地，足夠了。
他反手關上房門，走到干草堆旁坐下，緊繃了整整一天的神經，終于在此刻，得到了一絲喘息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