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妃病了------------------------------------------，大唐盛世，四海升平。 ，沒有半點(diǎn)祥瑞之氣。 ，光線昏昏的。，下巴抵著錦被的邊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床上那張蠟黃的臉。。，白白的，軟軟的，還香香的。，嘴唇干裂起皮，眼眶深深地陷下去。。“怕”這個字。，鼻子酸酸的，想把臉埋進(jìn)長孫皇后的被子里，再也不出來。“咳咳咳——”，長孫皇后側(cè)過身，帕子捂住了嘴。，城陽公主看見了——那上面有紅色的花。，不是花。
長孫皇后的帕子上有血。
城陽公主的手猛地縮了一下，然后更緊地攥住了被角。
殿內(nèi)跪著一排御醫(yī)，個個臉色凝重，藥箱打開著，方子寫了又撕、撕了又寫。
太醫(yī)院院正跪在最前面，額頭上滲出細(xì)密的汗珠，手微微發(fā)抖。
城陽公主聽不懂他們剛才說的“肺癆藥石罔效”是什么意思，但她看見李世民的臉比鐵還沉。
李世民站在床尾，穿著明**的龍袍，袍角垂在地上。
他原本是那么高大的人，站在朝堂上，所有人都不敢抬頭看他。
可是此刻，他垂著手站在那里，喉結(jié)上下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又什么都沒說出來。
城陽公主看見李世民忽然轉(zhuǎn)過身去。
他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抬起手，用手指擦了擦眼睛。
只有一下。
等他轉(zhuǎn)回來的時候，他已經(jīng)重新挺直了脊背，臉上沒有淚痕，只是眼睛紅紅的。
“煎藥。”他只說了兩個字，聲音低沉。
御醫(yī)們連忙磕頭，捧著方子退了下去。
殿里安靜下來，只剩下長孫皇后偶爾的咳嗽聲和衣料摩擦的細(xì)微聲響。
宮女們踮著腳尖進(jìn)出，不敢發(fā)出半點(diǎn)聲音。
熏爐里的安神香燃著，白煙裊裊地往上升，在昏黃的光線中扭曲纏繞。
城陽公主又往床邊靠了靠，伸出小手摸了摸長孫皇后的手。
長孫皇后的手好涼。
“母妃……”城陽公主聲音小小的，像是怕吵醒什么。
長孫皇后虛弱地睜開眼睛，看到城陽公主趴在床邊，勉強(qiáng)扯出一個笑容，嘴唇微微動了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團(tuán)子……乖……去睡……”
城陽公主搖頭，把臉埋進(jìn)被子里，鼻尖蹭著那柔軟的錦緞，眼淚無聲地滲進(jìn)了布料里。
“團(tuán)子不睡。”她悶悶地說，“團(tuán)子陪著母妃。”
長孫皇后沒有再說話，眼皮沉沉地合上了。
殿角傳來細(xì)微的說話聲，是幾個宮女在咬耳朵。
她們壓低了聲音，以為沒人能聽到。
可城陽公主的耳朵靈，她聽得一清二楚。
“皇后娘娘這病……御醫(yī)說怕是過不了春天了……”
“噓，小聲些，莫讓公主聽見。”
“唉，娘娘還這么年輕……”
城陽公主聽不懂“過不了春天”是什么意思。
可她知道那不是什么好話。
因?yàn)閷m女的聲音里帶著哭腔。
夜?jié)u漸深了。
李世民在床邊坐了一會兒，起身時腳步有些踉蹌。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長孫皇后，又看了看趴在被子上已經(jīng)困得睜不開眼睛的城陽公主，對身旁的太監(jiān)吩咐道：“把公主帶去偏殿安置。”
城陽公主被嬤嬤抱起來的時候，掙扎了一下，小手朝長孫皇后的方向伸出去。
“母妃——母妃——”
“公主乖，皇后娘娘要歇息了。”嬤嬤一邊哄一邊把她抱出了寢殿。
宮道很長，燭火幽暗，城陽公主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她沒有哭出聲，只是死死咬著嘴唇，透過嬤嬤的肩膀朝后面望。
寢殿的門在她眼前一寸寸合上，長孫皇后的身影消失在門縫里。
偏殿的床比長孫皇后寢殿的小很多，被子也不是長孫皇后的味道。
城陽公主被放在床上，嬤嬤給她脫了外衫，脫了鞋子，蓋好了被子。
“公主早些歇息。”嬤嬤放下帳子，吹滅了燭火，退了出去。
殿里暗了下來，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進(jìn)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白光。
城陽公主睜著眼睛躺在黑暗里。
她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長孫皇后帕子上的紅花，李世民偷偷擦眼睛的樣子，宮女說的那句“過不了春天”。
她把被子拉到鼻子上面，咬著被角，眼淚無聲地流。
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要哭，只是胸口那個地方很疼很疼，像有什么東西堵在那里，不上不下。
又過了一會兒，她實(shí)在躺不住了。
城陽公主翻身坐起來，撩開帳子，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
她踮著腳尖走到門邊，扒開門縫往外瞧。
守在門口的宮女靠在柱子上打盹兒，腦袋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
城陽公主輕輕拉開門，側(cè)著身子擠了出去。
宮道里很暗，只有每隔幾步才有一盞壁燈。
小小的身影赤著腳走在冰冷的地面上，她不知道怕，她只想回去看長孫皇后。
走到長孫皇后寢殿門口，她剛要推門進(jìn)去，就聽見里面?zhèn)鱽砝钍烂竦穆曇簟?br>城陽公主停下來，把耳朵貼在門縫上。
“……煎了再多的藥，皇后也不見起色。”是御醫(yī)的聲音，又老又啞，帶著絕望的顫抖，“臣等無能……陛下恕罪……”
“朕不要你們認(rèn)罪。”
李世民的聲音沙啞，不像他平時說話的樣子，“朕要你們想辦法。哪怕只有一成把握……皇后還這么年輕……”
后面的話城陽公主沒聽清。
她也聽不太懂。
但她知道一件事——長孫皇后要走了。
“要走了”是什么意思？
就像去年冬天那只老貓，某一天忽然不見了，嬤嬤說它“走了”。城陽公主再也沒有見過它。
長孫皇后也要像那只貓一樣，忽然就不見了嗎？
城陽公主捂住嘴，轉(zhuǎn)身就跑。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偏殿的。
月光照著她的路，冰涼的地磚凍著她的腳底，可她什么都感覺不到。
她只記得自己推開門，撲倒在窗前，膝蓋磕在地上，疼得她咧了一下嘴。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冷冷地掛在天上。
城陽公主抬起頭，看著那輪月亮。
月亮里有神仙，嬤嬤講故事的時候說過的。
神仙爺爺住在月亮里，他會聽見地上的人許愿，會幫人實(shí)現(xiàn)愿望。
“神仙爺爺……”城陽公主開口，聲音在發(fā)抖，“團(tuán)子不要母妃死……團(tuán)子愿意拿什么換都可以……”
她重復(fù)著這句話，一遍又一遍，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啞。
“拿什么換都可以……拿什么換都可以……”
小小的聲音在空曠的偏殿里回蕩，像石頭投進(jìn)了深潭，沒有激起半點(diǎn)回響。
月亮什么都沒說。
城陽公主哭得累了，聲音也啞了，整個人微微發(fā)顫。
就在這時，她感覺到手腕上有什么東西在發(fā)熱。
她低頭看去——是小金鐲。
那是長孫皇后在她滿月時親手給她戴上的，金鐲上刻著一朵小小的蓮花。
平時戴在手上冰冰涼涼的，她幾乎忘了它的存在。
可是此刻，它在一寸一寸地變熱。
先是溫?zé)幔缓箝_始發(fā)燙，像有人把一個小火爐貼在了她的手腕上。
金鐲的表面微微震動，發(fā)出一聲極輕極細(xì)的嗡鳴，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蘇醒了。
城陽公主害怕了，她想把金鐲摘下來，可是手指剛碰到鐲面，一股暖流就從手腕鉆進(jìn)了身體里——
她的眼前忽然一黑。
殿內(nèi)的燭火、窗外的月光、地面上的影子——所有的光在一瞬間消失了。
城陽公主什么都看不見了。
她感覺自己在往下墜，耳邊有風(fēng)聲，那個聲音灌滿了整個腦袋，呼呼呼地響，像冬天的大風(fēng)刮過宮墻。
她想叫，可嘴巴張開了，喉嚨里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她伸出手亂抓，可什么都沒有抓住。
金鐲還在發(fā)熱，越來越燙——
然后，一切都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