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不信------------------------------------------，發現自己正趴在偏殿冰涼的地磚上。，那三個小紙包還在，硬硬地硌著她的胸口。，被她死死攥在手里，里面的干糧和帕子一樣沒少。，顧不上膝蓋磕在地上的疼，一骨碌爬起來，抱著藥包就往外跑。，門口守夜的宮女還靠在柱子上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赤著腳踩在宮道上，朝長孫皇后寢殿的方向跑。，小小的影子在地上飛快地移動。，御醫們還守在長孫皇后床前。，一手搭著皇后的脈，另一只手捻著胡須，滿臉愁容。，藥罐子里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滿屋子都是苦澀的藥味。“皇后娘娘——”，氣喘吁吁地把手里的三個小紙包舉過頭頂，舉得高高的，像是獻寶一樣，“這是給母妃的！”。，小心翼翼地打開。，第二包是黨參，第三包是黃芪。
他湊近聞了聞，又用手指拈了一點放在舌尖上嘗了嘗，眉頭越皺越緊。
“這是……當歸、黨參、黃芪。”他轉過身，看向門口。
李世民正站在殿門口。
他剛才在御書房批奏折，聽到宮人來報說公主深夜跑去了皇后寢殿，便匆匆趕了過來。
龍袍的衣角還沾著墨漬，顯然是放下筆就來了。
“團子，這些藥是哪來的？”李世民的聲音不高，但很沉。
城陽公主把紙包重新抱進懷里，仰起臉看著李世民，眼睛亮晶晶的：
“是一個發光的屋子里的好人哥哥給的！”
李世民眉頭一皺。
“發光的屋子？”他看向太醫院院正，院正也是一臉茫然。
“父皇，那個屋子全是白色的，頭頂上有一個小太陽，亮得眼睛都睜不開。”
“還有一個鐵盒子會咕嚕咕嚕響，墻上掛著一幅會發光的畫！”
城陽公主說得手舞足蹈，兩只小手比劃著，恨不得把所有看到的東西都描述出來。
殿內的御醫和宮女們面面相覷，沒人聽得懂公主在說什么。
李世民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沒有發火，但眼神里的溫度低了幾分。
他走到御醫面前，拿起那三個紙包看了看——紙是雪白的，比他見過的任何一種宣紙都要白，紙質細膩光滑，不像大唐任何一家造紙作坊的手藝。
“驗藥。”他只說了兩個字。
太醫院院正領命，立刻帶著幾個御醫仔細查驗。
他們用銀針試了，用水泡了，又各自嘗了一點。
折騰了小半個時辰，院正才抬起頭來，拱手道：“陛下，這三味藥均無毒。”
“當歸補血活血，黨參補中益氣，黃芪固表止汗，對皇后娘**病癥確有裨益。”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看床上昏睡的長孫皇后——蠟黃的臉，干裂的嘴唇，胸口一起一伏，每一聲呼吸都像是在用盡全身的力氣。
御醫們已經束手無策了，太醫院院正親口說過“藥石罔效”。
再壞，還能壞到哪里去？
“煎了。”李世民說。
御醫們不敢怠慢，立刻將那三包藥材并入選好的方子里，煎了一碗湯藥。
城陽公主趴在床邊，看著宮女一勺一勺地喂進長孫皇后的嘴里。
皇后在昏睡中下意識地吞咽，喝了大半碗，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那一夜，城陽公主不肯回偏殿，就趴在母后床邊睡著了。
小手還攥著床單，夢里喊了好幾聲“母妃”。
幾天后。
長孫皇后的臉色確實好了些。
不是一下子全好了的那種好，而是從蠟黃變成了蒼白，從蒼白里透出了一點點血色。
咳嗽也沒那么頻繁了，以前一個時辰要咳七八次，現在兩三個時辰才咳一兩聲。
最明顯的是精神頭——皇后能坐起來了，靠在床頭喝粥的時候，還能跟城陽公主說上兩句話。
“團子這幾天乖不乖？”長孫皇后的聲音還是輕輕的，但不像之前那樣氣若游絲了。
“乖！團子可乖了！”城陽公主趴在床邊，把臉貼在母后的手背上，蹭了又蹭。
御醫來請脈的時候，手指搭在皇后的手腕上，眼睛慢慢睜大了。
他反復換了好幾個姿勢，又把了另一只手的脈，最后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又驚又喜：“皇后娘**脈象……確實比之前有力了些。”
李世民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他看了一眼趴在床邊的城陽公主，眼神復雜。
當天下午，李世民把城陽公主叫到了偏殿。
偏殿的門關上了，伺候的宮女太監都退到了門外。
殿里只剩下父女兩個人。
李世民蹲下來，和城陽公主平視，一只手輕輕搭在她的小肩膀上。
“團子，”他的聲音不嚴厲，甚至算得上溫和，但那種溫和里帶著不容回避的認真，
“你告訴父皇，那些藥，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城陽公主看著李世民的眼睛，猶豫了一下。
她想起那個發光的屋子里的好人哥哥，想起他給她粥喝、給她藥包、對她笑的樣子。
她不覺得那是壞事，也不覺得應該瞞著父皇。
“團子去了一個發光的屋子。”
她開始說了，一邊說一邊比劃，“那個屋子全是白色的，頭頂上有一個小太陽，可亮了，比蠟燭亮好多好多倍！”
李世民沒有打斷她。
“有一個好人哥哥，穿著白色的衣服，跟御醫不一樣。”
“他給團子粥喝，紅棗粥，可甜了，他還給團子毛筆和紙，團子寫字給他看；他給團子藥，就是給母妃喝的那些。”
“他還跟團子說話，可是團子聽不懂，團子也跟他說話，他也聽不懂，但是他笑了，他笑起來像父皇一樣好看。”
城陽公主說到這里，忽然頓了一下，低下頭，聲音變小了：
“然后團子就想回來了，想喂母妃吃藥，金鐲子就發熱了，團子就回來了。”
李世民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的臉色很沉，不是生氣的那種沉，而是像一潭深水，表面上波瀾不驚，底下翻涌著什么。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他不信妖邪。
從**到現在，他見過太多借“天意**”之名行騙的人。
那些所謂的得道高僧、方外術士，剝開畫皮，不是騙錢就是騙人。
他不相信有什么“發光的屋子”，也不相信有什么“好人哥哥”能從天上掉下來。
但他相信另一種可能——有人借公主之手，把不明來歷的藥物送進了宮里。
這個念頭讓他的脊背一陣發涼。
“從今日起，”李世民站起來，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在地上的釘子，“公主不準出這間寢殿半步。”
城陽公主愣住了。
她睜大眼睛看著李世民，嘴唇動了動，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不準出寢殿”是什么意思。
等她想明白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父皇！”她急了，聲音又尖又脆，
“還要給母妃拿藥呢！好人哥哥那里的藥，母妃喝了就好了，團子還要去拿！”
李世民沒有回頭。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明**的袍角在殿內昏暗的光線中劃出一道弧線。
“父皇——父皇——”
城陽公主追了兩步，赤著的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打了個趔趄。
她扶住了柱子，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母妃還要吃藥呢！團子不去拿，誰給母妃拿藥？”
李世民的手已經搭在了門框上。
他的背影頓了一下。
只是很短的一下。
然后他推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殿門在身后緩緩合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陽光被門板一寸一寸地擠了出去，偏殿重新歸于昏暗。
城陽公主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下來，滴在衣襟上，洇開一朵一朵的小花。
她低下頭，看著手腕上那只小金鐲。
金鐲安安靜靜的，什么反應都沒有。
她用手摸了摸，冰涼冰涼的。
“團子還要去拿藥的……”她小聲地對自己說，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回音。
沒有人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