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時已到，百官受封!”
禮鼓震得人耳膜發疼，金鑾殿外鋪著赤紅氈毯，百官按品階列成兩行。
我頂著沉甸甸的鳳冠，隔著垂落的金珠，只能看見自己繡著海棠紋的裙角，和身旁那人烏靴上新綴的銀線祥云。
宣旨太監的聲音又尖又亮，帶著宮里慣有的體面。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我斂裙跪下，心里那點從昨夜就生出來的不安，卻像落進雪地里的血，一寸寸洇開。
耳邊傳來極輕的笑聲，是女子的聲音，就在我身后不遠。
我動作停了一瞬。
“宋氏沈驚雪，溫良恭謹，輔佐夫君有功，特封一品誥命夫人。”
宣旨太監念到這里，百官席里有了細碎的議論聲。
“沈家女這回算熬出來了。”
“宋大人寒門出身，三年升到這個位置，夫人少不得沾光。”
“沾光?你怕是不知道，當年宋長風**趕考，盤纏都是沈家出的。”
我身側，宋長風的袖擺動了動。
上首監禮的禮部尚書咳了一聲，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的圓滑：“宋夫人，還不接旨謝恩?”
我抬手，正要叩首。
“且慢。”
那聲音清潤，帶著我熟悉的、曾經覺得可靠的沉穩，此刻卻像一枚冷釘，釘穿了滿場禮樂。
是我的夫君，吏部新貴，宋長風。
所有禮鼓、人聲，在那句“且慢”之后，硬生生停住。
殿外安靜得能聽見檐下銅鈴被風撞出的輕響。
我跪著沒動，鳳冠上的金珠輕輕碰在臉側，冰得人發醒。
宋長風向前走了兩步，靴底踩過赤氈，聲音不重，卻一下下落在眾人耳里。
他面向臺階之上的內侍與百官，朗聲開口，語氣是那樣端正，甚至帶著幾分哀切。
“諸位大人今日觀禮，長風感激不盡。在此圣恩降臨之時，長風有一事，不得不言，亦不忍不言。”
他停了一下。
我聽見禮部尚書壓著嗓子問：“宋大人，你要做什么?”
宋長風沒有看他，聲音反而更亮。
“我身邊這位，乃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鎮北將軍府嫡女沈驚雪。她出身將門，性情剛直，三年來操持宋家，亦曾在我貧寒時不離不棄。”
他朝我的方向拱了拱手。
話說得漂亮，可我膝下的赤氈像結了霜。
“只是，”宋長風話鋒一轉，聲音里竟透出痛苦，“情義二字，最難兩全。長風心中，另有一人，與我相識于微末，相扶于寒夜。她身份低微，命途坎坷，卻為我受盡白眼，至今無名無分。”
百官席中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我身后的笑聲又響了一下，比方才更輕，更得意。
禮部尚書臉色變了：“宋長風!圣旨在前，休得胡言!”
宋長風卻直挺挺跪了下去。
“臣斗膽，請皇上收回賜予沈氏的一品誥命，將此尊榮，賜給柳云娘。”
四周一下炸了。
“柳云娘是誰?”
“就是宋大人養在城南小院里的那個表妹?”
“表妹?我聽說是花樓里贖出來的。”
“瘋了吧，誥命給一個那樣出身的女子?”
宣旨太監捧著圣旨，手背上的青筋都突了出來。
我緩緩抬頭，金珠簾后，看見了站在女眷席旁的柳云娘。
她穿著素白衣裙，發間只有一支銀簪，臉上未施重粉，偏偏唇色紅得刺眼。她兩只手貼在小腹上，像護著什么稀世珍寶。
宋長風轉向我，聲音沙啞，帶著逼人的懇求。
“驚雪，我知此事委屈了你。可你是將門嫡女，生來尊貴，不差這一道封賞。云娘不同，她被人輕賤半生，只差一個名分便能堂堂正正活在日光下。”
我看著他。
他繼續說：“你向來大度，也知我心中苦楚。今**若肯成全，我宋長風此生記你恩德，府中上下仍以你為主，云娘絕不敢與你相爭。”
禮部尚書額角冒汗：“宋大人，慎言!”
宋長風忽然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重重按在地上。
“臣若今日不能為云娘求得公道，便在此長跪不起。若皇上怪罪，臣愿辭官謝罪。若驚雪不肯，臣也只能以死明志。”
柳云娘立刻撲出來，跪在他身旁，哭得肩頭亂顫。
“表哥，不要。都是云娘命賤，不配見光。讓夫人接旨吧，云娘不爭了。”
她嘴上說不爭，眼睛卻透過淚水看著我。
那眼神里沒有半點退讓。
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