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研磨，他寫字------------------------------------------，是十年前。那年她才十二歲，個子還沒刀柄高，被他從北狄屠村的死人堆里撿回來，塞進了新兵營。別的兵都嫌她小，嫌她是姑娘，嫌她陰沉沉的不說話。她就一個人練，天不亮就起來蹲馬步，天黑了還在校場揮刀。從沒跺過腳，從沒喊過累。“你不算。”他把那筷子蘿卜塞進嘴里，“你從小就是個狠人。”，只是把他面前空了的醬黃瓜碟子往旁邊挪了挪，換上了那碟他還沒動過的腌黃瓜。，沒說什么，夾了一筷子。“對了，”他又開口，“冬衣還沒到齊，今天得催催。眼看著要下雪了，沒冬衣怎么守關。已經催過了。催過了？前天。你比我還快。”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來，笑著笑著喝了口粥，又想起什么，“那藥材呢？軍醫說今年要多備些治凍傷的藥膏，你幫我記著點。藥膏已經在路上，后天到。有你在，我都不用帶腦子。”他低頭喝粥，含含糊糊地感慨了一句。，只是把他的空粥碗拿過來，又給他添了一碗。他自然而然地接過，連個“謝”字都沒說，十年了，這些話早就不用說了。，沈暮昭收拾了碗筷，又推他到書房。，靠著花園，窗戶正對一株老梧桐。秋天的時候葉子會從窗戶飄進來，落在他案上。他從來不讓人掃，說落葉比文書好看。但今天窗外的梧桐已經禿了大半，只剩下幾片枯黃的葉子孤零零掛著，像經不起下一陣風。，眉頭越皺越緊。沈暮昭則開始做每日例行的第二件事，檢查他的藥。
藥罐子在書房的小爐上溫著，蓋子邊緣冒著細密的水泡。她倒出一碗黑乎乎的藥汁，放在唇邊試了試溫度。苦味濃得熏眼睛，但她眉頭都沒皺一下，又放進去一顆冰糖。
冰糖在藥汁里緩緩化開，她拿勺子攪了兩圈。
“糖放多了。”蕭定瀾頭也不抬。
“你昨天說苦。”
“那是隨口說的。”
“我當了真。”
他抬起頭看她，眼睛里有一點光。她裝作沒看見，把藥碗放在他手邊。
“趁熱喝。”
“是，沈統領。”他故意拖長了調子，端起碗來喝了一大口。苦味從舌頭蔓延到嗓子眼，臉抽搐了一下，但硬撐著沒吭聲，一口氣把藥灌完了。
沈暮昭接過空碗，順勢將一塊蜜餞放進他掌心。
蕭定瀾低頭看了看手里的蜜餞，又抬頭看了看她。蜜餞是青梅腌的，裹了層糖霜，在掌心里圓滾滾的。他把蜜餞扔進嘴里，腮幫子鼓起一邊。
“昭昭。”
“嗯。”
“以后別放糖了。”
“苦。”
“那你給我蜜餞就行。”他嚼著蜜餞，聲音含含糊糊的，“糖在碗里，化了一點都不甜，浪費。”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說：“知道。”
這兩個字不是什么承諾，但蕭定瀾知道，明天碗里還是會有糖。她就是這樣的，他說歸他說，她做歸她做。她覺得他苦，就不會讓那碗藥苦著進他的嘴。這種固執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就像她每天雷打不動地給他**雙腿，就像她十年如一日地站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
他把蜜餞咽下去，又喝了口茶清了清嘴里的苦味。然后放下茶盞，重新拿起軍報，但沒看兩行又放下了。
“北狄那邊最近安靜得反常。”他的聲音終于正經起來，“往年入冬前都會在邊境滋擾一番，搶些過冬的糧草。今年到現在還沒動靜。”
“暴風雨前的平靜。”
蕭定瀾抬眼看她，眼里閃過一抹贊許：“你也看出來了。”
“探子回報，北狄各部落在集結。”
“集結？”他眉心那道豎紋又浮上來了。
“嗯，不過王庭內部吵的厲害。”
蕭定瀾沒有說話。他靠在輪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那個節奏沈暮昭很熟悉，他在算計。算兵力，算糧草，算時間，算若北狄真的打過來，滄州能不能在**援軍到來之前撐住。但**的援軍能不能來，本身就是一個問題。皇帝病重，諸皇子奪嫡，京城里人人自危，誰還顧得上千里之外的邊疆。
“今年冬天不好過。”他最后說了一句，語氣很淡，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沈暮昭沒有接話。她只是走到窗邊，將窗戶關小了些。冷風從縫隙里灌進來，吹得案上的文書嘩嘩響。梧桐樹上最后幾片葉子被風吹落，打著旋兒落在窗臺上。
她拈起那片葉子，放在角落里。
蕭定瀾看著她的動作，忽然笑了一下。
“昭昭。”
“嗯。”
“如果有一天，滄州真的守不住了，你會怎么辦？”
她轉過身看他。晨光從她身后的窗戶透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淺淡的陰影。她的眼睛很黑，很沉靜，像一潭不起風浪的深水。
“不會有那一天。”她說。
“萬一呢。”
“沒有萬一。”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出聲來，笑聲在書房里回蕩，震得案上的茶盞輕輕晃了一下。
“好。”他說，“你說沒有就沒有。”
他把軍報合上，靠在輪椅里，透過窗戶看外面灰蒙蒙的天。沈暮昭走到他身后，像往常一樣，立在三步之遙。
窗外的風停了。書房里很安靜，只有他翻紙的聲音和她研墨的聲音。炭火在爐子里噼啪響了一下，火星濺起來，又落下去。陽光終于沖破云層，從窗戶傾瀉而入，照在他不停書寫的右手上，也照在她默默研墨的指尖上。
這是滄州城一個普通的冬日清晨。北狄的騎兵在百里之外集結，朝堂的暗流在千里之外涌動，戰爭的陰云正在天邊慢慢堆積。但在這間書房里，在這一刻，只有墨香和藥香，只有翻紙聲和磨墨聲，只有兩個人的沉默相伴。
她研墨，他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