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癆------------------------------------------。，把筆往筆架上一擱，靠在輪椅背上伸了個懶腰。他的懶腰伸得很有特色，上半身往后仰，雙手舉過頭頂，袖子滑下來露出一截手腕，嘴里還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活像一只在太陽底下曬夠了的大貓。“昭昭。”，聞言轉過身來。“你說趙老將軍是不是年紀越大越啰嗦了？”他把那份剛批完的軍報舉起來抖了抖，“就一個關隘換防的事，寫了滿滿三頁紙。從去年冬天說到今年秋天，中間還插了一段他孫子滿月的酒席菜單。我又不是他親家，他跟我說這個干嘛？他信你。信我也不用把孫子滿月的菜單都寫進來吧？‘醬肘子一盆，紅燒鯉魚兩尾，羊肉蘿卜湯一鍋’，你看看你看看，這是軍報還是菜譜？”，接過那份軍報掃了一眼。“字挺好看。字好看有什么用？我批軍報又不是看字帖。”蕭定瀾一臉嫌棄地把軍報扔回案上，但嘴角那點笑意出賣了他。趙老將軍跟了他十年，是滄州軍里資歷最老的人，從他還是個初來乍到的少年王爺時就跟著他。老將軍打仗是一把好手，就是寫軍報的時候收不住筆，寫著寫著就跑偏。但這偏的內容，蕭定瀾每次都一字不落地看完。“回頭給趙老將軍回信的時候，記得提醒他，醬肘子少放鹽。”他對沈暮昭說。“你給他回。我給他回是公事，你提醒他是私事。他疼你，你說話比我管用。”。趙老將軍疼她倒是不假，老將軍有個孫女早年夭折了，每次見了她眼眶都要紅一紅，嘴里念叨著“這丫頭太瘦了”，然后往她手里塞吃的。蕭定瀾這么說，擺明了是懶得在回信里夾私貨，把差事推給她。“懶。”她說。
“我這叫知人善任。”他理直氣壯。
沈暮昭沒跟他爭，轉身繼續整理書架。蕭定瀾看著她的背影，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勁裝，腰間束著革帶，短戟靠在書架旁邊，伸手就能夠到。她整理書架的姿勢利落而安靜，每一本書抽出、擦拭、歸位，動作流暢得像一套演練了無數遍的刀法。
他最喜歡看她在書房里做這些瑣事。不是因為做得好，而是因為她在做這些事的時候，會稍微放松一些。
肩膀不會繃得那么緊，眉頭不會鎖得那么深。她自己是不知道的，她在外面是什么樣子、在他面前又是什么樣子，這中間的差別，她自己從來沒有察覺過。但他看了十年，看得清清楚楚。
在外人面前，她是刀；在他面前，她是刀鞘。這感受無法解釋給任何人聽，只有他知道，如同知道她的耳朵什么時候會紅，知道她沉默的每一秒里包含了多少句話。
“昭昭，你說老趙的孫子叫什么名來著？”
“趙念北。”
“對對對，趙念北。”他又靠在輪椅背上，開始新一輪感慨，“這名字取得好，老趙這輩子就想打到北邊去。從十八歲當兵打到六十八歲，頭發都白了還在騎馬射箭。你說他是不是上輩子跟北狄有仇？”
“你不想打到北邊去？”
“我當然想。但我跟他不一樣，他是恨不得在北狄王庭門口立個碑，上面寫‘趙老將軍到此一游’。我呢，我只想把北邊打服了，讓他們老老實實放馬牧羊，別再三天兩頭來敲我的城門。”他停了一下，又笑，“打到他們老實了，我就能養老了。”
“你才三十二。”
“三十二怎么了？三十二就不能想養老的事？我腿不好，這輩子跑不了多遠，就想把滄州這一畝三分地守住了，讓城里的人能安安穩穩過日子。”他掰著手指頭數，“老周頭的餛飩攤不能倒，東街炒栗子的趕緊回來，趙老將軍的孫子得好好長大，還有……”
他看了她一眼，話頭忽然一轉：“還有你，別老站著了，坐下歇會兒。”
“不累。”
“你不累我替你累。”他用手指敲了敲輪椅扶手，“你看看你，一大早就起來給我按腿、端飯、煎藥，現在又在收拾書架。你什么時候給自己放過假？”
“過年。”
“過年你也跟著我，那叫放假？”
“你在，就是假。”
他說不出話了。
這句話殺傷力太大，大到他在腦子里掂了三遍也沒找到回應。
她不是故意的，她從來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對她來說，他在的地方，就是她可以放松的地方。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她的假期。他低下頭，假裝看軍報，實則一個字都沒讀進去。耳朵尖有一點點發紅，難得不是她的，是他的。
書房里安靜了一會兒。
“昭昭。”
“嗯。”
“你過來一下。”
沈暮昭放下手里的書，走到他輪椅旁邊。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她的掌心有一層薄繭，是常年握戟磨出來的，虎口處最厚，中指根部也有一片。他用拇指在那層繭上來回摩挲了兩下，力道很輕，像在摸一塊磨刀石。
“昨兒個孫大夫跟我說，有種藥膏能化繭。你要不要試試？”
“不用。”
“為什么？”
“化了還得磨，麻煩。”
他想了想：“也有道理。磨出來要半年，化了只要半個月，還不如不化。”
他把她的手放回去，又恢復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樣。
“行吧，那就留著。反正你這雙手化不化都一樣。”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
“都一樣好看。”
沈暮昭抽回手，面無表情地走回書架前，繼續整理。但他看見她耳朵尖的紅暈蔓延到了耳根。
他在輪椅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翹起嘴角，也不戳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