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陰陽------------------------------------------，對著竹窗深吸一口氣，讓清晨微涼的空氣灌進肺里，把那些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他調(diào)整了一下坐姿，抬手將耳邊幾縷碎發(fā)別到耳后，清了清嗓子。，聲音糯軟得恰到好處，像是剛睡醒還帶著鼻音，又像是聽見父母聲音后強忍委屈的撒嬌，尾音微微發(fā)顫，甜得讓人心揪——“娘，爹，女兒沒事，讓你們擔心了……”，恰到好處地抽了一下鼻子，像是拼命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昨天女兒在后山迷了路，天色又暗得看不見路，手機——呸，傳音玉符沒靈力了，女兒喊了好久都沒人應，最后好不容易才找到姐姐的靈植園，在這里借住了一晚。娘，你別哭，女兒真的沒事。姐姐待我很好，給我做了熱乎乎的靈食，還給我鋪了軟軟的草席——你看女兒現(xiàn)在不是好好的嗎？”，然后婦人“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邊哭邊念叨：“嚇死娘了，嚇死娘了，娘還以為你被山里的妖物叼走了……”，連聲說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他心知肚明。，他也想好好護著。原來的蘇婉清不知好歹，把真心待她的人當冤大頭——那是她瞎了眼。但我不一樣。
他低下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玉符光滑的表面，嘴角那抹笑意還沒褪去，眼底卻多了一層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認真。
從今天開始，蘇婉清這個名字——我替你們好好當。
他在心里默默補了最后一句，然后抬起頭，用那副糯軟的嗓音繼續(xù)對著玉符撒嬌：
“娘，我過兩天就回家看你和爹，你別再哭了，眼睛哭腫了爹又該心疼了——”
玉符那頭的婦人破涕為笑，罵了他一句“小沒良心的”，旁邊的男聲則爽朗地大笑起來，一家三口的笑聲通過傳音玉符的靈力波動，在清晨的竹舍中交疊回蕩。
竹簾后，蘇清璃不知何時已靜立在里間的門檻邊。
她原本是聽到傳音玉符的動靜，打算出來看看那條蠢蛇會不會說漏嘴，卻在掀開竹簾的一剎那停住了腳步。
她看到的不是蘇婉清。
至少，不是她認識的那個蘇婉清。
——那個會在父母面前哭得梨花帶雨、轉(zhuǎn)頭就譏諷“兩個老東西”的蘇婉清，絕不會在無人注視的清晨，抱著一枚傳音玉符，露出那種笨拙又小心的微笑。
那微笑里有一種奇怪的、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珍視。
像是在捧著一件偷來的易碎品。
蘇清璃沉默地放下了竹簾，退回靜室，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響。
竹簾落下，隔斷了外間那幅溫馨的畫面。
蘇清璃退回靜室，背靠著冰冷的竹墻，緩緩闔上眼簾。
她的呼吸依舊平穩(wěn)，一如無數(shù)次打坐調(diào)息時那般克制規(guī)律，可攏在袖中的手指卻無意識地收緊，指甲陷進掌心，留下幾道淺白的印痕。
那笑聲還在往耳朵里鉆。
婦人的嗔怪、男人的大笑、少女糯軟的撒嬌——隔著一道竹簾，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水幕，朦朦朧朧的，卻每一個音節(jié)都清晰得過分。
她有多久沒聽過這樣的笑聲了？
不，應該換個問法——她可曾聽過這樣的笑聲？
蘇家是中州排得上名號的修真世家，門庭森嚴，規(guī)矩如山。
她的母親出身望族，舉止端方，笑不露齒，連夸獎女兒的時候都是矜持地點一點頭，說一句“尚可”。
她的父親身為蘇氏家主，更是將“嚴父”二字刻進了骨子里——她七歲引氣入體，父親只說了句“莫要驕躁”；十二歲劍挑同輩無敵手，父親也只是在族會上對她微微頷首，連一句當眾的贊許都吝于施舍。
她曾經(jīng)以為全天下的父母都是這樣的。
直到蘇婉清被領(lǐng)進蘇家大門。
那個從不知哪個犄角旮旯被二叔撿回來的孤女，資質(zhì)平平，規(guī)矩稀松，劍法更是練得一塌糊涂——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卻能撲進母親懷里撒嬌說餓了，能在父親的膝蓋上嘰嘰喳喳說今天又認識了哪位師兄，能把那張冷硬了十幾年的蘇家正廳，攪和得熱鬧得像凡間集市。
而她蘇清璃，站在廊下，隔著半開的窗欞看著那一幕，只覺得像是在看另一個世界的戲文。
明明她才是親生的那一個。
蘇清璃的睫毛顫了顫，將那些翻涌的記憶強行按回識海深處。
她掐了一個清心訣，靈力沿經(jīng)脈緩緩流轉(zhuǎn)，將所有不該有的情緒逐一滌蕩。
不行。
不能想。
再想下去便是心魔。
然而清心訣運轉(zhuǎn)了三遍，識海中那片被她強行壓制的東西卻像是沉在水底的浮木，按下去又浮上來，按下去又浮上來——到最后，她腦海中揮之不去的，竟不是那些陰暗的回憶，而是方才竹簾縫隙間瞥見的那一幕。
那個頂著蘇婉清皮囊的蛇妖，在傳音玉符前側(cè)過頭，將碎發(fā)別到耳后的那個動作。
笨拙，小心，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認真。
他嘴角的弧度不是蘇婉清慣有的嬌怯，而是一種更質(zhì)樸的、像是捧著什么易碎之物的小心翼翼。
他在珍惜。
珍惜那對根本不是他親生父母的凡人。
而她呢？她有多久沒叫過一聲“爹”和“娘”了？
蘇清璃倏然睜開眼。
靜室中的空氣無聲凝結(jié)，她周身那股本就清冷的氣息愈發(fā)銳利了幾分，案頭的一枝靈蘭無風自動，花瓣邊緣凝出一層薄霜。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方才指甲掐出的白印已經(jīng)消退，可那種隱隱的刺痛感卻像是鉆進了更深處，手指攏不住，靈力也驅(qū)不散。
“……也罷。”
她忽然開口，聲音極輕，像是說服自己。
“帶她回去一趟便是。”
既然你占了蘇婉清的皮囊，既然你要替她盡這份孝道——那便讓你去盡。
我也正好借此機會，親眼看看那兩個人。
只看一眼。
就一眼。
她抬手攏了攏散落肩頭的長發(fā)，重新挽上竹簪，動作利落得看不出半點躊躇。
然后掀開竹簾，衣袂帶起一陣極淡的清冽氣息，赤足踏過竹板，走到外間。
沈心辭剛掐斷傳音玉符，正盤腿坐在草席上，雙手捧著那枚溫潤的玉符，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嘴角還掛著方才撒嬌時殘留的笑意，眉眼舒展，沒有被窺視的防備，也沒有表演過后的疲憊——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里，像一只吃飽喝足、曬太陽曬得正舒服的小動物。
蘇清璃的腳步在竹簾邊頓了一瞬。
這一刻的表情，倒還算順眼。
下一秒，沈心辭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猛地抬頭，正正對上了蘇清璃垂眸的目光。
四目相對的剎那，沈心辭的表情頓時僵住，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笑容凝固在嘴角，變成一個做賊心虛被抓現(xiàn)行的弧度。
蘇清璃眼中那一絲極短暫的柔和瞬間斂去，重新覆上那層慣常的冷淡。
她面無表情地掃了他一眼，那眼神像一柄出鞘半寸的劍，寒光一閃即沒，卻足以讓人脊背發(fā)涼。
沈心辭“嗖”地縮了縮脖子，整個人往后挪了半寸，后腦勺差點又撞上竹墻，手里捧著的傳音玉符都差點滑脫。
她什么時候出來的？！站了多久了？！我剛才傻笑的樣子她是不是全看見了？！
蘇清璃收回目光，轉(zhuǎn)身走向屋角的木柜，從里面取出一枚儲物玉佩，系在腰間。
她的動作依舊是那般從容不迫，仿佛什么都沒看到。
“收拾一下。”
她頭也不回，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一樁再尋常不過的雜務。
“隨我去一趟中州蘇家。”
沈心辭眨了眨眼，腦子還沒從方才那一眼的威懾中回過神來，嘴上已經(jīng)條件反射地接了話：
“中州蘇家？”
他話音剛落便反應過來——那不就是蘇婉清和蘇清璃的家嗎？
“你方才不是在傳音里說了，過兩天便回家看爹娘？”
蘇清璃拉開木柜最下層的抽屜，取出幾枚靈石和一只小巧的法器囊，頭也不抬，
“擇日不如撞日。今日便走吧。”
她的語氣太過平淡，平淡到沈心辭本能地覺得哪里不對——但又說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對。
他只好把疑問咽回去，乖乖地從草席上爬起來，手忙腳亂地把薄毯疊好放回原處。
“哦哦，好，馬上馬上。”
蘇清璃收拾東西的速度極快，顯然是習慣了獨來獨往的出行。
不多時便將靈石、法器、幾瓶丹藥和兩套換洗衣物整理妥當，盡數(shù)納入儲物玉佩中。
她換上了一身素白暗繡云紋的外出服，腰間系著一條極細的銀鏈，鏈尾墜著一枚清透如冰的玉佩，整個人立于竹窗前，晨光勾勒出她清瘦卻挺拔的輪廓，像一柄即將出鞘的劍。
沈心辭看愣了一瞬，然后連忙把目光移開，假裝對竹墻上掛著的一串風干靈草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
蘇清璃推開竹舍的門，晨霧已散了大半，靈植園中那幾畦月見幽蘭正含苞待放，露珠在花瓣上折射出細碎的光斑。
幾只云絨雞在靈田邊緣撲棱著翅膀，其中那只昨日被沈心辭咬了一口雞**的肥碩母雞老相好，正用一種極其幽怨的眼神，宛如被遺棄的怨婦一般，死死地盯著從竹舍中走出來的沈心辭。
沈心辭心虛地往蘇清璃身后躲了半步，心想這雞的眼神怎么比蘇清璃還嚇人。
“路程不遠。”
蘇清璃抬手捏了一個劍訣，懸在腰間的玉佩嗡鳴一聲，一道清光從中飛出，化作一柄通體如霜的長劍，懸浮在半空，劍身微顫，散發(fā)出陣陣寒意，“御劍，一炷香便到。”
她輕盈地踏上劍身，素白衣袂在風中翻飛，回過頭來看了沈心辭一眼。
沈心辭仰頭看著那柄飛劍，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咽了口唾沫。
這玩意兒我還沒坐過啊——不對，原主蘇婉清應該坐過吧？我繼承的記憶殘片里應該有御劍的經(jīng)驗？
他深吸一口氣，穩(wěn)住心神，學著記憶中蘇婉清的模樣，小心翼翼地踏了上去。
劍身微微晃了晃，他連忙一把抓住蘇清璃的衣袖。
蘇清璃低頭看了一眼他抓著自己袖口的手，又抬眼看向他，目光淡淡的，沒有說話。
沈心辭訕訕地松開手，改抓住她袖口旁邊那一小截空氣。
蘇清璃轉(zhuǎn)過身去，就在他以為她要直接御劍起飛的時候，前面飄來一句清冷的話，語氣像是臨時想起了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小事：
“抓緊了。掉下去我不會撈你。”
沈心辭二話不說，重新一把攥住了她的袖口。
這次他攥得理直氣壯。
飛劍破空而起，淡金色的晨光在腳下漸次鋪展開來，靈植園、后山、青嵐宗的層層殿宇都在身后飛速縮小，遠山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xiàn)，像一幅正在緩緩展開的水墨長卷。
而在竹舍中那道落下的竹簾之后，蘇清璃方才站立過的地方，竹板上凝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形狀像極了一只攥緊又松開的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