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遠鳴睜開眼的那一刻，我正在給他擦手。
左手，五根手指，每一根都要從指根擦到指尖，然后涂上**防止皸裂。
這**作我做了五年。每天兩次，雷打不動。
他的眼皮先是顫了一下。
然后緩慢地，像一扇生銹的門，一點一點地撐開。
我握著他右手的手指停住了。
棉球上的溫水順著指縫滴下來，落在床單上，洇出一小塊深色。
他的眼珠很慢地轉動，目光越過我的臉，越過床頭柜上擺了五年的全家福，落在病房門口。
像是在找什么人。
"思琪。"他說。
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但那兩個字很清晰。
清晰得讓我手里的棉球掉在地上。
監護儀開始尖叫。數字跳動，曲線攀升。
護士站那邊傳來椅子倒地的聲響，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
這臺機器的聲音我聽了五年，它的每一種節奏我都熟。但今天不一樣。
我沒去看監護儀。
目光釘在他臉上。
他的嘴唇還在動，干裂的皮翹起來，嘴角有一道細小的血口。
這張臉我擦了五年，每一條紋路都比我自己的掌紋還熟。
可他喊的名字，不是我的。
"顧遠鳴。"我叫他。
聲音比我預想的要穩。
他的目光終于轉過來，落在我臉上。
茫然的，空洞的，像看一個陌生人。
"你是誰？"他問。
他的聲帶五年沒用過，這三個字幾乎是從嗓子里碾出來的。
我把手從他掌心里抽出來，很慢的動作，像在放下什么很沉的東西。
"我是你老婆。"我說，"姜柔。"
他皺了皺眉，那個表情我很陌生。
過去五年他沒有表情，一張臉平整得像一面墻。
現在他皺眉了，卻不是因為認出了我。
病房門被推開，值班護士沖進來，后面跟著住院醫生。
走廊里有人在喊："一號床醒了，一號床醒了！"
我被擠到了墻角。
醫生的手電筒照進他的瞳孔，他下意識別開臉。
"顧遠鳴先生，你能聽到我說話嗎？"醫生問。
"能。"他說，聲音已經比剛才清晰了一點，"我要見白思琪。"
醫生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墻角，背挺得很直。
"白思琪是誰？"醫生小聲問我。
"他的初戀。"我說。
消息傳得很快。
顧遠鳴，車禍后昏迷五年的植物人，奇跡般蘇醒。
全城這種案例不超過三個。
科室主任親自來查房，康復科的專家跨樓層過來會診，連院長都打了電話過來問情況。
病房門口里三層外三層。
而我，從下午兩點站到傍晚六點，一直站在走廊的塑料椅子旁邊。
沒有人想起來叫我進去。
倒是有人記得通知其他人。
顧遠鳴的母親周蘭英在下午三點四十分趕到。
她穿著一件棗紅色的外套，頭發染過，但發根露出一截灰白。進了病房就撲到床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遠鳴！遠鳴啊！我的兒！媽來了！"
她哭了大概十分鐘。
這是五年來她待在這間病房里最長的一次。
之前的記錄是八分鐘，那還是第一年春節。
顧遠鳴的妹妹顧雪婷到得更晚。五點鐘，踩著一雙尖頭高跟鞋，身后跟著她丈夫**。
她在病房門口碰到我，腳步慢了一拍。
"嫂子，你在這兒呢？"她的眼神掠過我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棉外套，"怎么不進去？"
"人多，進不去。"我說。
她"哦"了一聲，拉著**就往里走。
門開合之間，我看見顧遠鳴靠在搖高的床頭，周蘭英坐在床沿握著他的手，旁邊站著兩個護士和一個醫生。
他的目光一直在門口掃。
每次門開，他都會看。
但每一次，看到不是他等的人，他的眼神就暗下去。
他在等白思琪。
白思琪在六點半到的。
她穿了一條米白色的連衣裙，頭發披著，手里捧著一束百合花。
走廊的燈光打在她身上，襯得她整個人像從雜志封面上走下來的。
她經過我身邊的時候，百合花的香氣撲了我一臉。
她沒看我。
或者說，她的目光從我身上滑過去了，像滑過一把走廊里的塑料椅子。
病房門推開。
顧遠鳴的眼睛亮了。
是真的亮了。
像一盞滅了五年的燈，忽然有人摁下了開關。
"思琪。"他又喊了一聲。
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