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得能透光的褥子。
三年了。
從建國走的那天起，一千多個日日夜夜。
這些我都忍了。
忍得住。
因為建國臨走前說過一句話。
他說："小慧，你裝不會說話，我媽就不會趕你走。只要你在，囡囡就還有人護著。"
所以我閉了嘴。
把所有的委屈、憤怒、不甘，全都咽進了肚子里，用沉默把自己裹成了一塊石頭。
一塊讓王桂花覺得沒有威脅的、可以隨意踢來踢去的石頭。
但石頭，也有碎的那一天。
第二章 賠錢貨
"建軍啊，你張嬸給你說了個對象，鎮上開超市的老張家閨女。"
晚飯桌上，王桂花夾了一塊肉放進陳建軍碗里，臉上帶著討好的笑。
陳建軍嚼著肉，含含糊糊地說："條件呢？"
"人家姑娘說了，要在鎮上買套房，再辦個像樣的婚禮。"
"那不得十來萬？"陳建軍筷子一頓。
"你哥走的時候，廠子賠了二十萬，我手里還剩幾萬塊……"王桂花的聲音低下去。
我端著半碗稀粥坐在灶臺邊，耳朵豎著。
二十萬。
三年前建國出事的時候，宏遠建筑賠了一筆錢。王桂花對外說是二十萬，哭天喊地嫌少，還去廠子門口鬧過。
但實際的數字，不是二十萬。
是八十萬。
這件事，只有我知道。
"幾萬塊夠干啥？"陳建軍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連個首付都不夠。"
"媽知道，媽在想辦法。"王桂花陪著笑臉，"你先穩住那姑娘，錢的事，媽來想。"
陳建軍哼了一聲，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對了，"他忽然看了我一眼，"嫂子占著那間偏房，我要是結了婚住哪兒？到時候讓她跟那個小丫頭片子搬到柴房去。"
王桂花點頭："那是自然，她一個啞巴還想住正房？"
我低頭喝粥，手指攥緊了碗沿。
囡囡坐在我腳邊的小板凳上，啃著一個冷饅頭。王桂花從來不讓她上桌，說一個賠錢貨不配跟一家人吃飯。
"媽媽。"
囡囡扯了扯我的褲腳，仰起小臉，小聲地叫。
這個詞她只在沒人的時候喊。此刻聲音小得像蚊子，淹沒在陳建軍吧唧嘴的聲音里。
我摸了摸她的頭，把碗里僅剩的一點咸菜撥給她。
"行了行了，趕緊吃完收拾桌子。"王桂花不耐煩地揮手，"明天把后院那塊地翻了，我要種豆角。"
我點頭，抱起囡囡回了偏房。
偏房很小，只夠放一張床和一個破柜子。窗戶上的玻璃碎了一塊，用塑料袋糊著。夜風從縫隙里鉆進來，冷得人直打哆嗦。
我把囡囡裹在被子里，坐在床沿上發呆。
王桂花說"想辦法"弄錢。
這個"辦法"，我隱隱有一種預感，不會是什么好事。
她已經把建國留下的二十萬花得**，大頭給了陳建軍還賭債，小頭翻了幾次房頂、買了一臺冰箱一臺洗衣機。
她不知道還有六十萬。也不知道建國死前一個月，偷偷在縣城買了一套兩居室的小房子，房產證上寫著我的名字。
那些東西，藏在偏房柜子夾層里，用防水袋包了三層。
建國說過："這些是給你和囡囡的退路。實在待不下去了，就拿著這些走。"
我沒走。
不是不想，是走不了。
囡囡的戶口還在陳家，按照村里的規矩，我一個外嫁來的女人，要是丈夫死了，帶著孩子走，會被所有人戳脊梁骨，說我卷了陳家的錢跑了。
更何況，我欠建國一條命。
八年前黃河漲水，我爸帶著我去河邊撈東西，翻了船。建國跳進水里把我拖上來，他自己被水沖出去二里地，在河灘上躺了一夜才被人發現。
從那以后，我爸把我許給了他。
十八歲嫁到陳家村，二十歲生了囡囡，二十三歲建國沒了，到現在，二十六。
偏房的燈泡瓦數低，照出來的光是昏黃的。
囡囡在被窩里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過去了。
我盯著柜子看了很久。
那些證件和存折就在夾層里。安安靜靜地等著。
等我不想再忍的那一天。
第三章 建軍回來了
陳建軍有三天沒著家。
**天早上，他騎著摩托車回了村，后座上還馱了個染著黃頭發的姑娘。
"媽！我把小翠帶回來了！"
王桂花正在院子里喂雞，一聽這話，手里的苞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