盅燕窩，熱氣氤氳，甜香溫軟，和方才那碗黑藥像是兩個天地。
我接過盅，卻沒喝，只笑：“替我謝老夫人恩典。”
門再關上，春桃小聲道：“這盅能喝嗎？”
“先放著。”我把燕窩擱在窗下，開了一線窗縫，讓夜風灌進來，“今夜誰送來的，盅底有沒有記號，明早你都記清。”
春桃點頭：“是。”
我坐到妝臺前，鳳冠卸下，頭皮都在疼。銅鏡里的人眉眼被喜燭照得發紅，像剛從火里走過。
外頭隱約傳來絲竹和笑鬧，熱熱鬧鬧，像誰家正辦喜事。
可我知道，這府里真正盼的不是我這個新婦，而是另一個尚未露面的“孩子”。
若我今日真喝了藥，三個月后，等某個女人挺著肚子進門，侯府就能順理成章地說：世子夫人無出，憐惜表親遺孤，記為嫡脈，宗族兩全。
好一個兩全。
夜更深時，院門又響。
這回進來的是陸承璟。
他一身喜服未換，眉眼倒是端正，只是神色有些疲，像被人推著走了一整日。他看見我，先怔了怔，隨即笑得溫和：“阿蘅，今日委屈你了。母親也是為侯府著想，規矩重些，你擔待。”
又是這句。
母親也是為侯府。
我看著他，慢慢把腕間銀簪轉了一圈：“世子說的規矩，指的是側門，還是那碗藥？”
他笑意僵住：“什么藥？”
“轎前喜娘遞的藥。”我盯著他的眼，“世子不知道？”
陸承璟移開目光，片刻后道：“府中舊例，新婦先服避子湯，免得新婚急孕，傷了身子。并非針對你。”
“避子湯？”我輕聲重復，“世子懂藥嗎？”
“我……不懂。”他皺眉，“但醫婆看過，不會有錯。”
醫婆。
我把這兩個字記進心里，面上卻只淡淡一笑：“既是舊例，我自然遵從。”
陸承璟像松了口氣，走近兩步：“阿蘅，你別多想。過些時日母親消了氣，中饋總會交你。你先安生住著，別與府里長輩頂撞。”
“好。”我答得很快。
他顯然沒料到我這么順從，反而愣了下，伸手想碰我肩。我側身去拿茶盞，避開了。
“夜深了，世子去前院吧，賓客未散。”
他手停在半空，收回去，點頭：“也好。明日請安，我陪你去。”
“勞世子。”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阿蘅，侯府不會虧待你。”
門合上，腳步遠去。
我低頭看著那盅已經涼透的燕窩，拿銀簪探了一下，簪面無異。我端起盅，慢慢倒進花盆。土壤很快洇黑一片，像一塊舊傷。
春桃從耳房出來，低聲道：“小姐，世子這是……站哪邊？”
“他站侯府。”我把空盅放回托盤，“只是他自己不肯承認。”
窗外月光落在院中青石上，冷白一層。遠處祠堂方向隱約有鐘聲，沉沉一響。
我摸著妝匣暗層，里面銀盒還溫著手心。
他們以為我喝了藥，進了門，做了啞巴正妻，守三年空院，再把別人肚里的孩子抱來當嫡子。
可他們忘了，我姓謝。
謝家開藥鋪三代，記賬四代，最不怕的就是有人在藥里做手腳，在賬上做假數。
我吹滅一盞燈，只留案上一豆燭火，提筆在紅箋背面寫下第一行字：
“大婚日，側門停轎，喜娘授黑湯一碗。銀簪試，發青。疑烏頭、馬錢并行，非避子，近絕嗣。”
墨跡未干，我又添一行：
“經手人：喜娘，周嬤嬤，府醫婆（待查名）。”
紙折三道，塞進枕下。
今夜是我進侯府第一夜。
他們給我端來絕子湯，我就給他們立第一本賬。
這賬，我會一筆一筆，算到祠堂正門大開那天。
不走正門的新婦
紅箋壓在枕下時，漏刻正指亥正三刻。
我一夜沒合眼，天剛蒙亮，院門就被周嬤嬤拍開：“夫人，辰時請安，老夫人最厭人遲。”
春桃替我梳頭，手還在抖。我把昨夜封好的小銀盒塞進妝匣暗層最里，又把那方帶青痕的帕子疊成四折，貼身放在中衣夾縫里。銀簪插回發間，簪尾壓著鬢邊，一點涼。
“記住，”我低聲道，“今早誰提‘規矩’，你就記誰的臉。”
春桃點頭：“記時辰嗎？”
“記。辰初一刻進慈安堂，辰正出來，差一刻都寫。”
靜心院到慈安堂要穿兩道回廊。廊下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