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一會兒，拍拍他的背，給他理理頭發(fā)。
有幾次我走的時候回頭看，栓子站在門口，"咕咕"地叫著，兩只手伸著，像是想追上來又不敢。
我心里軟得一塌糊涂。
我想，我要是有個孩子，大概也該跟栓子差不多大了。
日子就這么過。
栓子出事那年的冬天過去了，又一個春天過去了，夏天又來了。
這天下午我在稻田里拔草，彎著腰在水田里蹚，忽然腳邊一條魚"唰"地竄過去。
我一個激靈，伸手去抓。
沒抓住。
又一條。
這回我眼疾手快，一把撈起來。
巴掌大的鯽魚，還在我手里撲騰。
又抓了一條。
兩條鯽魚在手里甩著尾巴。
我看著魚，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兩年前，栓子跑來找我的那個下午，我說過一句話。
"等田里抓到大魚了，巧兒姐烤給你吃。"
魚還沒吃上，栓子就變了傻蛋。
我攥著魚站在田里，太陽曬在背上**辣的，鼻子酸得不行。
傍晚，太陽落了山，暑氣還是散不掉。
別人都坐在門口搖扇子納涼，我在自家院壩里生了一堆火。
火苗子**架在石頭上的兩條鯽魚，發(fā)出"滋滋"的響聲，油脂滴在炭火上，冒出一股子焦香。
栓子蹲在我旁邊，兩只眼睛直勾勾盯著魚，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咕，咕！"
他叫得歡實，一只手拍著膝蓋。
我一邊替他扇著扇子趕蚊蟲，一邊看著他。
火光映在他臟兮兮的臉上，把他的側(cè)臉照得一明一暗的。
兩年了。
這孩子兩年沒說過一個字。
"魚烤好了，吃吧。"
我把一條鯽魚遞給他。
栓子接過去就往嘴里塞，也不怕燙，吃得滿嘴是油，"咕咕"叫兩聲，又接著吃。
我拿起另一條鯽魚，一點胃口也沒有，就那么看著他。
栓子三兩口把鯽魚啃完了，嘴巴張了兩下，好像要叫"咕咕"。
可是沒有聲音出來。
我以為他是被魚刺卡住了，趕緊伸手去拍他的背。
"卡住了？快，張嘴讓我看看。"
趕忙拍了兩下。
栓子的身子抖了一下。
然后他嘴一張。
"媽……"
我的手僵在半空。
那個字從他嘴里發(fā)出來的。
聲音不大，沙啞、含混，卻清清楚楚是一個"媽"字。
我哆嗦著往四周張望。
院子外頭黑黢黢的，月亮半露在云里，風(fēng)吹得竹林"沙沙"響。
沒有人。
我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栓子的媽都走了快兩年了。
他叫的誰？
他在看著誰？
還是說，他在叫我？
"咕，咕咕。"
栓子又恢復(fù)了那個聲音，繼續(xù)拿樹枝撥拉著火堆里的灰。
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我收拾了東西把栓子送回去，鐵牛在門口接住栓子，沖我點了下頭，沒說話。
我也沒提栓子剛才叫了一聲"媽"的事。
回到家，我一個人躺在床上，蒲扇"噗呲噗呲"地搖著，腦子里翻來覆去就是那一聲"媽"。
他是在叫我？
兩年了，這個只會"咕咕"叫的傻孩子，忽然蹦出一個字。
不是"爹"，不是"咕"，是"媽"。
想著想著，我的腦子又拐到了兩年前那個夜里。
竹林里的"咕咕"聲。
栓子出事的那天夜里，他確實從家里跑出來了。
他經(jīng)過了我屋后頭。
那他是怎么跑到村北廢**去的？
一個八歲的孩子，大半夜的，從村南跑到村北，中間那一段路，一個人走的？
還是，有人把他弄過去的？
鐵牛說的那句"后邊的事不是我干的"又在我耳朵里轉(zhuǎn)。
我使勁想，想破腦袋，也理不出個頭緒。
天亮了。
蟬一早就開始叫了，叫得人腦仁疼。
我扛著鋤頭去苞谷地里除草。
我家的地在村東邊，緊挨著劉家的地，中間就隔了一條田埂。
我到的時候，鐵牛已經(jīng)在地里忙上了。
他光著膀子，一米八幾的個頭彎在苞谷行里，鋤頭一下一下地刨著，動作又穩(wěn)又沉。
見著他，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鐵牛，栓子最近……好點了沒？"
"沒。"
一個字。
連頭都沒抬。
我也不意外。鐵牛平時就這樣，跟誰說話都是一個字能解決的絕不用兩個。
我想再問兩句，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一個寡婦，跟一個沒了老婆的男人，大清早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