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追出來，急促的，磕磕絆絆的。我媽追到了會議室門口，高跟鞋的細跟在門檻上絆了一下——她整個人的重心往前栽了半步，黑裙子的一角掛在門把手上，刺啦一聲扯開了一道口子。她的眼線被眼淚沖出了兩道淡淡的灰色痕跡，順著臉頰往下淌，在下巴尖匯成一個小小的灰點。
妝花了。這一次是真的花了。
我倒掛在賀叔的胳肢窩底下，視野是顛倒的，看見她的臉也是顛倒的。她扶著門框，嘴巴張著，想說什么又沒說出來。
媽，上輩子你的妝在葬禮上也沒花。
四個月后你嫁人那天，倒是畫了個濃的。
賀叔腳步沒停。樓道里的聲控燈被他的腳步聲震亮了，昏黃的光一層一層地打下來。我的一只腳光著，襪子蹭在他圍裙的辣椒醬印子上，蹭出了一小道暗紅色的痕。電梯門開了，他側身擠進去，電梯晃了一下。電梯門合上的前一秒，我看見我媽還站在走廊那頭，一只手扶著門框，一只手攥著胸口被扯破的裙子布料。
三輪車停在律師事務所后門的小巷子里。不是那種景區里花枝招展的觀光三輪，是一輛真正的、干活用的、焊著鐵銹斑斑車斗的貨運三輪。車斗里橫著一把折疊桌、幾把塑料凳、一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蛇皮袋口子沒扎緊，露出幾根鐵簽子的尾巴。空氣里全是孜然和炭灰的味道。賀叔把我放進車斗里，我光著一只腳踩在蛇皮袋上，塑料凳硌得**不舒服。
他跨上車座，擰鑰匙，發動機突突突地響起來，車身跟著抖。三輪車從小巷子里拐出去，上了大路，車輪碾過一個坑，我整個人被顛起來一截又落下去，**砸在蛇皮袋上發出一聲悶響。又碾過一個坑，又顛起來。**顛成了八瓣。
風灌進來，灌進我的校服領子里，把領子吹得翻起來拍在我下巴上。風里有孜然味、煤煙味、還有路邊剛灑過水的柏油路面蒸出來的潮濕氣味。我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張折了兩折的支票。紙質的，有點硬，折痕硌著指尖。
“今晚吃烤串。”賀叔的聲音從前頭飄過來，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頭也沒回，“你先把今天的口算題做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八歲的手，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