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穿著深色衣服，胸前別著小白花，表情肅穆。有人在小聲說話，有人在擦眼淚。我站在親屬隊列里，排在第三排，前面是我爸和我叔，后面是一堆我不認識的遠房親戚。

有人過來握手，一個接一個，握得我手都麻了。每個人嘴里都說著差不多的話：“節哀。保重。老爺子是好人。走得太突然了。”

我機械地點頭，說謝謝，說有心了。臉部的肌肉維持著一個恰到好處的哀慟表情，不能太夸張顯得虛偽，也不能太冷淡顯得不敬。這個表情我在來的路上對著手機前置攝像頭練了三遍。

然后我看見了一個人。

他排在悼念隊伍的靠后位置，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袖口磨出了毛邊。皮膚很黑，是那種長年在太陽底下曬出來的黑，跟胳膊上暴起的青筋配在一起，像一塊被風雨蝕透了的樹皮。頭發白了大半，理得很短，貼著頭皮。整個人站在那，跟周圍穿著筆挺西裝的人形成了某種說不出的對比。

輪到他的時候，他走到遺像前，鞠了三個躬。不是那種敷衍的點一下頭，是真的九十度彎下去，每一次都停頓幾秒，像在等什么人喊“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的口令。

然后他朝我們走過來。

他握的是我爸的手。兩只手都伸出來，把我爸的手包在中間，用力攥了一下。我爸的表情變了一下，倒不是被握疼了，是認出他來了。

“周叔。”我爸說。

“我來送送老**。”他說。

周叔，周德勝。

我不認識這個人，但我注意到他走路的時候左腳是跛的。不是那種很明顯的瘸，是落下步子的時候左腿會有一個短暫的停頓，像在等什么東西跟上。他握完我爸的手就退到一邊去了，沒有跟其他人擠，也沒有走，就站在角落里，兩只手交疊著放在身前，看著遺像的方向。

追悼會按程序走。致悼詞的是一個我不認識的老頭，頭發全白了，念到一半聲音抖了一下，摘下老花鏡擦了擦，又戴上繼續念。悼詞里有一長串我爺爺的職務和貢獻，每一個詞都很重，像從石頭里鑿出來的。我聽著那些詞，覺得它們說的是另一個人，一個我不認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