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這陣仗，趕緊把門打開讓進(jìn)去。
我爸坐在堂屋的竹椅上，腿上蓋著一條舊毯子?？匆娫栏高M(jìn)來，他撐著扶手就要站起來——他右半邊身子還能使力，左半邊不行，站到一半歪了一下，又坐回去了。
然后又站。
這回他扶住了桌子沿兒，顫顫巍巍地站住了。
兩個(gè)老人就那么面對(duì)面。
我爸先開了口。
他嘴歪著，話說得含含糊糊的，但我聽懂了。
“葉師傅——對(duì)不住了?！?br>他伸手去夠桌上那罐麥乳精，手抖得厲害，抓了兩三次才抓住，笨手笨腳地往岳父手里推。
岳父沒接。
他站在那里，拄著他那根桃木拐杖，看了我爸半天。
然后他做了一個(gè)誰(shuí)都沒想到的動(dòng)作。
他把拐杖靠在椅子上，騰出手來，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紅梅煙，抽出一根，遞了過去。
我爸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他嘴歪著，笑也是歪的，但是笑了。眼淚又往下流，他也不管，就那么歪著嘴笑著流淚。
小禾站在門口。
我看見她轉(zhuǎn)過了身去。
晚飯是在我爸家吃的。
大嫂炒了四個(gè)菜，小禾幫著端碗擺筷子。
坐下來之后，我爸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菜，往小禾的方向遞。
菜停在了桌子中間。
和去年過年那次一模一樣的位置。
小禾看著那雙筷子。
她沒說話。
她把自己的碗往前推了兩寸。
我爸把那筷子菜放進(jìn)了她碗里。
這一回，她吃了。
方玲來的時(shí)候，我們都沒想到。
她穿著一件絳紅色的羊絨大衣，腳上踩著高跟靴子，胳膊上挎著一個(gè)我叫不上名字的包。她的車停在巷口，一輛黑色的奧迪，擦得锃亮，在這條舊巷子里顯得像是從另一個(gè)世界開過來的。
她是我親妹妹。嫁給了市里做建材生意的錢浩，婚后就沒怎么回來過。上次回來還是前年過年，坐了不到半小時(shí)就走了，說錢浩家那邊還有安排。
她進(jìn)門的時(shí)候我正在給我爸喂藥。她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屋里的情況——我爸歪著嘴坐在竹椅上，穿著舊棉襖，左胳膊掛在胸前，旁邊放著一個(gè)搪瓷痰盂。
她的鼻翼縮了一下。
“爸，你怎么這么瘦了？”
這話一出口，我心里就有了數(shù)。
她不是不知道我爸住院的事。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