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下的，很慢很重，像一個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旅人，終于找到了水源，卻發現自己已經渴到喝不下一口水了。
三
我回到602，翻箱倒柜地找任何能證明陳婆婆存在的證據。通訊錄、聊天記錄、通話記錄，什么都沒有。我又去找物業查了業主信息、租賃合同、物業費繳納記錄，都沒有陳婆婆的名字。她又去找居委會、***、民政局，查了所有的檔案，都沒有找到任何關于陳婆婆的信息。
這個人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從這棟樓、從這座城市、從這個世界，消失得干干凈凈。但我知道她存在過，因為她認識我，我也認識她。她叫過我的名字，叫了一整夜叫到聲音都啞了。聽過她叫聲的那些護士還在，她們記得有一個老**在臨死前叫了無數遍“陸沉”，叫到最后一口氣。但她們不知道那個叫“陸沉”的人是誰，不知道他住在這棟樓的六樓，不知道他已經忘了她是誰。
我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花壇。花壇邊那棵歪脖子樹還在，樹下的石凳上落了一層厚厚的灰。那個老**每天早上都會坐在那張石凳上曬太陽。我不記得了，但我的身體記得。我的眼睛記得她的碎花襯衫，我的耳朵記得她慢吞吞的腳步聲，我的鼻子記得她身上那種老人特有的、混著藥膏和洗衣粉的味道。我的每一個器官都記得她，只有我的大腦不記得了。
后來我發現，我不是唯一一個會忘記的人。這棟樓里所有的人都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忘記一些事情。住在我樓上的那個年輕人經常在電梯里跟人打招呼，叫錯對方的名字。住在我樓下的那對老夫妻經常在樓道里迷路，找不到自己家的門。住在我對門的那戶人家，門上貼著一張紙條，寫著“出門記得帶鑰匙”，紙條已經發黃了，邊角翹起來，像貼了很久了。他們都在忘記，忘記鑰匙放在哪里，忘記自己有沒有吃過飯，忘記今天是星期幾。他們有些人會發現自己在忘記，有些不會。他們也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
四
我從醫院回來以后，開始寫日記。每天晚上睡覺之前，把當天發生的所有事情都記下來。幾點起床，吃了什么，見了誰，說了什么話。每一個細節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