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空調的出風口發出細微的嗡鳴聲。墻上的莫奈睡蓮是他在拍賣會上買的，燈光下泛著幽幽的綠光。
他不說話。
林梔音看看他，又看看我，終于收了笑，往沙發邊上挪了挪。她大概發現自己卷進了不該卷的場面，本能地想拉開距離。小姑娘不是沒有眼色。
“你又在玩什么花樣？”他終于開口，聲音低沉。
“沒有花樣。簽了字，我今晚就搬走。”
他盯著我。三年來他第一次用這種目光看我——不再是冰冷的恨意，而是一種試圖看清什么的審視。他大概想起剛才我給他打了那個電話，說有件重要的事。他大概以為今晚也是其中一種。這三年來，我用過太多花樣想引起他的注意——裝病、裝可憐、假裝割腕。每一次他都用更狠的方式拆穿我。
所以他才會逼我跪下。
“你以為嫁進來三年，吃我的用我的，到頭來一句離婚就兩清了？”他把協議書翻了一遍，從頭到尾十秒，“沈知意，你欠我的，這輩子都還不完。”
“我欠你什么？”
“命。”他脫口而出，“你欠晚棠一條命。”
蘇晚棠。三年了，這是我在這個家里第一次聽他說出這個名字。他從來不提她。他只是用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無視我的夜晚，告訴我她的存在。
“**救了誰？”他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一米八五的身高，逆光而立，影子把我整個人籠罩在黑暗里。
“他救了什么董事長？我爸說，那個老人當時帶著顧氏的商業計劃書，第二天那些內容就出現在了對手公司。蘇晚棠開車去追**。她死在追**的路上。”
每一個字都像冰**進我的脊椎。
“所以我娶你不是為了報恩。我是來討債的。**偷的稅是真的，廠里的假賬是真的，他坐牢，也是真的。”
他說完這句話，把協議書扔回茶幾上，轉身走了。
林梔音追上去挽住他的手臂。他們上樓，臥室門重重關上。關門聲在空曠的客廳里回蕩了很久，像一場審訊的終場哨音。
我跪在原地沒有動。大理石地面很涼，膝蓋已經麻了。那份診斷書還在口袋里，紙緣硌著皮膚。胰腺癌晚期。三到六個月。三個月剛好夠過完這個冬天。
我在心里默默盤算，剩下的日子夠不夠回一趟林城吃我媽包的餃子。酸菜餡的。以前過年我一口氣能吃三十個。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廳的沙發上。樓上的動靜隱約傳下來。我吃了兩顆止痛藥，打開手機的手電筒，把離婚協議被撕碎的部分一片一片拼回去。拼到第二片的時候，手電筒的光照亮一行字——“共同財產放棄”。拼到**片的時候，看到了“五百萬”。
這是他加進去的。
他要我跪著倒酒，還要我倒貼五百萬。
我把碎片拼好后用透明膠帶粘好。折疊整齊，放回包里。然后關了手電筒，在沙發上蜷成一團。胰腺又在疼了，鈍鈍的、悶悶的，像有人拿一把生銹的刀在里面攪。
客廳很黑，窗簾沒拉。北城的夜晚沒有星星，只有窗外永不熄滅的燈光。遠處的寫字樓上，顧氏集團的LOGO還亮著。
我想起三年前第一次來這棟房子。那時候顧衍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地說“以后你住這里”。我以為那會是一個新開始。
那時候我二十三歲，還不知道有些陰影一旦落下，就再也照不進陽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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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遺囑與年之約
第二天一早，林梔音走了。
她的高跟鞋踩過走廊的聲音把我吵醒了。我從沙發上坐起來，腿上蓋著一條不知道誰給我披的毯子。不是顧衍，他從來不會做這種事。大概是傭人。
顧衍下樓的時候已經穿戴整齊。西裝、領帶、袖扣。那個衣冠楚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