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那種凡事都要刨根問底的性子。她父親活著的時候，做過很多她不知道的事。他是一個紙扎匠，但也接一些“別的東西”——鎮(zhèn)上的人遇到什么說不清道不明的事，會來找他。他去了，做了什么，從來不跟溫棠說。她只知道每次回來的時候，父親都會在鋪子里點上三根香，對著祖師爺?shù)呐莆豢娜齻€頭，然后該吃吃該喝喝，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那些事，她沒有問過。現(xiàn)在想問，也問不到了。
“你要什么樣的青燈？”她聽到自己說。
男人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種類似于放松的表情，像繃了很久的弦終于松了一點。
“六角宮燈樣式，”他說，“白紙糊面，每個面上畫一只眼睛，共六只眼。燈芯要用麻線搓的，不能摻棉。燈座底下留一個暗格，手指粗細，能放東西。”
溫棠把這些記在心里。
“什么時候要？”
“三天之內。”男人說，“做好了，不用找我，我會來取。”
他轉身走進了雨里。
溫棠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在巷子里越走越遠，雨水很快就把他的輪廓模糊了，變成一個灰白色的、搖搖晃晃的影子，然后消失在巷口。
她低頭看了一眼矮柜上的布包。銀元還在，布包的面料上沾了一圈水漬，是那個男人手上的水浸進去的。
她沒有追出去還給他。
她關上門，把門閂插上，把那盞被風吹得快要滅了的煤油燈挑亮了一些，然后走到工作臺前，坐下來。
她要想想這盞燈怎么做。
六角宮燈，她做過。白紙糊面，也做過。麻線搓燈芯，也不是什么難事。但“每個面上畫一只眼睛”——她沒有畫過，甚至沒有見過。
她父親的那三條規(guī)矩里，“不扎帶眼青燈”排在第一條。可見這是最不能碰的東西。
青燈本來就是給陰司引路的。死人走的路和活人不一樣，在陰陽交界的地方，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方向，死人會迷路，會走散，會永遠困在某個地方回不去。青燈的作用就是給死人引路，讓該走的走，該回的回。
但帶眼的青燈不一樣。
眼睛是活的。紙扎的東西一旦有了眼睛，就等于給了它“看”的能力。一盞能看的燈，就不是在引路了——它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