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趙曉梅像個影子一樣在灶臺、臟地、雞圈和無休止的責罵聲中滑行。唯一不一樣的是，她手指碰到那冰涼的舊手機的次數越來越多了。刷得多了，那屏幕里翻騰滾燙的世界，和自身這塊凝滯冰冷的現實，撞擊愈發激烈得令她無法呼吸。

李四毛還在賣他那亮晶晶的玩意兒。

另一個打扮得像過年似的媳婦，把鏡頭對準村頭小賣部貨架上蒙塵的鐵皮餅干，努力吆喝著“家鄉老味道”，嗓音緊張得像繃斷的弦，鏡頭抖得厲害。

還有個小年輕，把鏡頭懟在自家院里幾只餓得直叫的瘦鵝身上，嬉皮笑臉喊著“老鐵雙擊666，明天就給鵝哥燉鐵鍋”，屏幕上一片“哈哈哈”的嘲諷，沒人刷禮物。

這些都如浮光掠影。真正砸進她心底的，是那個沉默直播的紅薯老漢。老漢蹲在自家地埂邊，溝壑縱橫的臉上沒什么表情，只用一雙結滿厚繭、指甲縫嵌著洗不掉泥土的手，慢悠悠地、一遍遍地扒拉開腳下的泥土堆，把新鮮刨出來、還裹著紅褐色壤土的紅薯擺出來。一個個形狀飽滿，顏色是純正的深紅，個頭均勻得像一排敦厚的羅漢。他甚至不怎么說話。屏幕上卻不斷跳出下單的圖標提示音。

趙曉梅的呼吸凝住了。她的視線無法從那飽滿的紅薯上移開，它們像是有生命力一般，在她眼底烙下了印記。屏幕上的那個下單提示音，叮咚一聲，清脆地穿透了她心湖沉寂的冰面。

她猛地抬起頭。透過糊了油污的窗玻璃，她看向后院角落里那片雜草半人高、藤蔓病懨懨、只有幾小塊紅土**的荒地。那里，幾顆不甘被埋沒的歪歪扭扭的紅薯半露著，大小形狀奇突得像陳菊香扭曲的面孔。她的心口，像被什么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那聲音不再是冰層破裂的脆響，而是種子被某種蠻力硬生生按進干涸龜裂土地深處的悶聲。

晚飯桌上，空氣里彌漫的依然是劣質菜油的哈喇味兒。一碟干癟的豆角，咸齁齁的。孫有文悶頭扒拉著碗里幾顆冷硬的飯粒，發出粗糲的咀嚼聲。

趙曉梅清了清喉嚨，嗓子干澀發緊。她端起碗筷，眼睛盯著桌上那塊斑駁的油漬，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