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坪縣的長途汽車站，和魏東來記憶里的任何一個一線城市樞紐都不一樣。這里沒有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也沒有此起彼伏的電子播報聲。有的，只是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混合著霉味和尿騷味的渾濁空氣。
老魏——現在必須這么叫他——背著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隨著人流擠出車門。五月末的山里，雨水過后反而透著涼意。他腳上踩著一雙從地攤上買的膠底運動鞋，鞋底很薄，踩在滿是積水的站前廣場水泥地上，每一步都能感覺到地面的粗糙。
“師傅，走青坪造紙廠不？”
老魏攔住一輛滿身泥點的**面包車。
司機是個滿臉橫肉的中年男人，叼著煙，上下打量了老魏一眼，像是看一件掉在地上的舊家具。
“十塊錢。擠得下就上。”
老魏拉開生銹的鐵門，鉆了進去。車廂里已經塞了六個農民工模樣的漢子，空氣中彌漫著劣質**和汗液的酸臭味。這種味道讓老魏感到一陣久違的眩暈——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在過去的二十年里，他乘坐的永遠是帶空氣凈化系統的私人飛機或防彈轎車，那種無菌的、冰冷的環境，和他此刻所處的混沌形成了極致的反差。
但他并不反感。相反，這種混亂的、充滿瑕疵的現實感，像一劑強效藥，讓他腦海中那些尖銳的電子噪音徹底沉寂了下去。
車子在山路上顛簸，每一次劇烈的搖晃，都讓車廂里的人發出咒罵。老魏卻一聲不吭，只是緊緊抓著頭頂的扶手，目光透過沾滿油污的車窗，看著外面飛速掠過的竹林。
根據他“腦海里那十七分鐘的記憶”，這條路在十年后會被泥石流沖垮，而那家造紙廠，也會在那次災難中被掩埋一半。但在今天，它還頑強地存活著，像一個垂死的巨人，茍延殘喘。
“到了！”
車子在一個巨大的鐵門前停下。鐵門銹跡斑斑，上面掛著一塊歪斜的牌子：“青坪村辦造紙廠”。
老魏跳下車，腳剛落地，一股熟悉的味道便撲面而來。
那是未經處理的紙漿味，混雜著硫化物和腐爛稻草的氣息。普通人聞到可能會捂鼻子，但對魏東來而言，這味道卻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某個塵封的記憶**。
那是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