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永樂巷的外宅，是一座三進宅院，購置于兩年前，房契上的價格是四千五百兩。但據我所知，那宅子當時市價不會超過三千兩——多出來的一千五百兩，是王爺被中間人吃了差價。”
她的語氣平穩，像在念一份業績報表。
“宅中丫鬟八人，仆婦四人，雜役六人，合計十八人伺候姑娘一人。每月人工開支約一百二十兩。此外，姑娘每月添置衣裳首飾的預算約在二百兩上下，日常飲食、香爐熏香、文房四寶等雜項加起來大約一百五十兩。”
姜云瑤的臉色一點一點地變了。
從進來開始一直保持的從容，在這一連串數字面前像瓷瓶上的裂紋，正在蔓延。
“我算了一下，”沈蘊寧翻了一頁，指尖點在某一行數字上，“王爺養姑娘一年的總支出，大約是三千四百兩。但其中有接近一千二百兩的賬目存在疑問——修繕費六百兩，采買費三百兩，人情往來三百兩，這三項支出與實際發生的服務嚴重不匹配。”
她抬起頭，看向姜云瑤的眼神依舊是溫和的，溫和得近乎慈祥。
“也就是說，姑娘讓人吃了回扣。”
沉默。
雅間里安靜得能聽見樓下街市的叫賣聲。
姜云瑤端著茶杯的手微微發顫，茶水在杯中蕩出細小的漣漪。她張了張嘴，想說“你胡說八道”，但面前那本展開的賬冊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像是無數只眼睛盯著她，每一只眼睛都寫著一個她無法反駁的事實。
“你……你怎么會知道這些？”
“這不重要。”沈蘊寧合上賬本，重新倒了一杯茶推過去，“重要的是，這個消息對姑娘有沒有價值。”
姜云瑤愣愣地看著她。
她來瑯嬛閣，是來給這位不得寵的王妃一個下馬威的。她想讓沈蘊寧知道，就算你占著正妃的位置，攝政王的寵愛依然在我這里。她想看沈蘊寧惱怒、失態、露出破綻。
但她沒想到迎接她的是一份審計報告。
“姑娘是聰明人。”沈蘊寧端起自己的茶杯，終于喝了一口，“我今天請你上三樓，不是想羞辱你，是想跟你做一筆交易。”
“什么交易？”
“第一，查清楚是誰吃了你的回扣，把那人趕走。你自己的人你自己管，我管不著。但你在外宅花的每一兩銀子都出自攝政王府的公賬——未來這些賬目如果被有心人翻出來，丟的不只是你的臉，也是沈家和王爺的臉。”
姜云瑤嘴唇發白。
沈蘊寧說的是真的。攝政王府的支出賬目將來如果被御史翻查，那些虛高的采買費就是**裸的把柄。而她姜云瑤，一個無依無靠的寒門女子，會成為第一個被推出去的替罪羊。
“第二，”沈蘊寧豎起兩根手指，“姑娘剛才說要幫我引薦貴客。好意我領了。但我覺得，比起貴客，姑娘更需要先交我這個朋友。”
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跟她在蕭衍之書房里拿出第二封和離書時，一模一樣。
“王爺護得了你一時，護不了你一世。將來如果政局有變，御史**，你覺得到時候誰有能力拉你一把？是你的詩社朋友，還是那個坐擁二十萬北境軍的沈家女？”
姜云瑤的手徹底抖了。
她想說很多話。想說“你憑什么覺得我會跟你合作”，想說“王爺不會不管我”，想說“你不要以為你有沈家撐腰就了不起”。
但她什么都說不出來。
因為在過去的短短一盞茶時間里，面前這個女人已經向她展示了三件事——
第一，她掌握著別人永遠拿不到的精確情報。
第二，她說得出每一兩銀子的來處和去處。
第三，她從始至終沒有流露出任何情緒——沒有嫉妒，沒有憤怒，沒有得意，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我該走了。”
姜云瑤站起身來，腿有些發軟。
“錦盒我留下了。”沈蘊寧指了指桌上的禮品，“就當是支付的咨詢費。姑娘回去之后好好想一想我的提議，想好了再來找我。”
姜云瑤幾乎是落荒而逃。
她的兩個丫鬟不明所以，只看到主子的臉色比來時白了一圈，以為是被王妃欺負了，狠狠瞪了一眼守在門口的春鳶，扶著人快步下樓。
等她們走遠，春鳶才小心翼翼探頭進來。
“王妃，怎么樣了？她沒為難您吧？”
“為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