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架上那些扎好的紙人紙馬，忽然覺得特別累。不是身體累，是心里那種沉甸甸的、說不出來的累。他想起二十年前開始去孤伢坡燒紙的時候，自己才三十出頭，渾身是勁，覺得做這事天經地義，就像人要吃飯喝水一樣自然。可現在呢？活人的病都看不起，他還在操心死人的紙錢少了多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春天的草，壓都壓不住。
當天晚上，他跟劉桂蘭說起了這事。劉桂蘭靠在床頭，臉色蠟黃，聽完半天沒說話，最后慢慢說了一句：“要不今年就別去了，你都燒了二十年了，不差這一年。”
老周沒接話。
劉桂蘭又說：“你要是實在想去，那就少燒點，意思意思得了，誰還一張一張數你的？”
老周還是沒接話。
但他心里已經有答案了。
七月十四那天早上，天還沒亮老周就起來了。他先在灶上給劉桂蘭熬了粥，又把藥煎上，然后去了鋪子。他從貨架最底層翻出了那捆專門留著給孤伢坡的黃紙，五十刀，碼得整整齊齊。他坐下來，開始分紙。
分紙這活兒他干了二十年，閉著眼睛都不會錯。把一刀紙拆開，數出四十九張，對折兩下，碼成一摞，用紙繩捆好。一個墳頭一摞，多了少了都不行。往年他要分將近兩百摞，孤伢坡上一百八十多個墳頭，他比誰都清楚。
但今天他坐下來，數著數著，手就變了。
第一摞，他數了四十九張，捆好，放一邊。
第二摞，四十九張。
第三摞，四十九張。
**摞，他數到四十六張的時候，停了一下。三張紙捏在手指間，糙糙的，黃黃的，跟其他紙一模一樣。他盯著那三張紙看了幾秒鐘，腦子里有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說：“二十年都過來了，差這三張？”另一個說：“三張紙能值幾個錢？一張紙幾分錢，三張紙加起來一毛錢都不到，你扣下來能干什么？”
是啊，三張紙不值錢。但一百八十多個墳頭，每個墳頭扣三張，就是五百多張紙，一刀紙能省下來。一刀紙的進價是八塊錢。八塊錢能給劉桂蘭買一盒最便宜的藥嗎？不能。八塊錢連醫院的門診掛號費都不夠。
但八塊錢能買兩斤雞蛋。劉桂蘭現在需要營養。
老周把三張紙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