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來了，老孫的媳婦，不是常年癱瘓嗎——

不對。

老孫媳婦癱瘓是后來的事。現在她還能走。

她旁邊站著幾個工友家屬，七嘴八舌地幫腔：“就是，老孫老實巴交的，你們分流他，讓他一家喝西北風去？”

門衛老趙頭擋在門口，煙都顧不上抽了：“嚷啥嚷啥？名單還沒出呢，誰跟你們說分流老孫了？”

“還用誰說？車間里都傳開了！”

“就是！名單上周就定了，就瞞著我們呢！”

人群越聚越多。

我從人縫里擠到傳達室門口，踮著腳往里看。屋里有電話，黑色的轉盤電話，擱在窗臺上。

電話旁邊有個電話本，翻開著，用圓珠筆寫滿了號碼。

我爸所在的四車間車間主任姓劉。他家電話在電話本上能找到。

我趁老趙頭跟人吵架的工夫，溜進傳達室，一把抓起電話。

“喂你干啥——”老趙頭回頭喊。

我已經把電話撥出去了。

響了三聲，通了。

“喂，哪位？”那邊是個女人的聲音。

“阿姨，我找劉主任。急事。”

“老劉去廠里了——”

“他在家不？”

“剛出門——”

“您趕緊叫他回來！廠長辦公室的人去車間查賬了，說是要核實什么名單的事，跟劉主任有關！”

我壓低了聲音，說得又急又快。

那邊頓了一下：“你是誰？”

“我是廠辦的，不方便說名字。您趕緊叫劉主任去廠長辦公室，晚了就來不及了。”

我掛了電話。

老趙頭瞪著我。

“你小子干啥呢？”

“我爸喊我回家吃飯。”我撂下一句，轉身就跑。

跑到廠門口對面的梧桐樹后面，蹲下來。

心跳得擂鼓一樣。

過了不到十分鐘，我看見劉主任騎著自行車從家屬樓的方向過來，騎得很快，進了廠門，車都沒鎖就往辦公樓跑。

又過了五分鐘。

廠長辦公室的窗戶打開了。

老林探出頭，往下喊：“老劉你來得正好，上來開會。把四車間的情況再核一下。”

我蹲在樹下，手心全是汗。

老孫媳婦還在廠門口鬧。人群還沒散。

我爸推著自行車從廠門口出來的時候，我差點沒認出來。

他低著頭，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