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還沉浸在墨藍色的睡夢中，公雞尚未打鳴，林家土屋的窗欞后已透出一點搖搖晃晃的燭光。林海燕坐在灶臺前添柴燒水，火光將她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十七歲的姑娘瘦得像一根經年的竹竿，唯獨那雙眼睛亮得驚人，仿佛藏著一整條銀河。
“燕子！燕子！”郵遞員老周的聲音在院壩外炸開，驚得院子里的**雞撲棱棱飛上了墻頭，“錄取通知書！你的大學錄取通知書！”
林海燕手里的火鉗“咣當”掉在地上。她甚至來不及關灶膛的門就沖了出去，赤腳踩過昨夜雨水積成的水洼，泥漿濺上打著補丁的褲腿。老周氣喘吁吁地舉著那個牛皮紙信封，笑得滿臉褶子都舒展開了：“省師范大學！咱們青山坳頭一個大學生！鳳凰，你真是飛出大山的金鳳凰！”
信封上“林海燕”三個字是她見過的最好看的字。她雙手哆嗦著拆開，那張沉甸甸的通知書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油墨香，每一個字她都讀得懂，卻又覺得像在做夢。她的眼淚啪嗒啪嗒砸在紙上，把“錄取”兩個字洇得微微模糊。她等這一天等了太久，從村小破舊的石板桌等到鎮中學漏雨的教室，從每天走兩小時山路等到借著月光背單詞的深夜，她終于等到了。
“媽！媽！”她捧著通知書沖進堂屋，聲音都在發抖，“我考上了！省師范大學！我可以上大學了！”
林母正把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糊糊往碗里分，聞言手一抖，碗差點脫手。她抬起頭，那雙被生活磨得渾濁的眼睛看了看通知書，又看了看女兒，臉上的表情復雜得難以辨認。不是驚喜，不是驕傲，而是一種讓林海燕血液都涼了半截的東西——慌張，一種做賊心虛般的慌張。
“哥！哥你快出來！”林海燕沒來得及細想母親的表情，又跑到里屋去喊林建國。二十五歲的哥哥還躺在被窩里，被子散發出陳舊的汗味。他把通知書拿過去瞟了一眼，面無表情地翻了個身，扔出一句：“讀書有什么用？女娃子讀那么多書，還不是要嫁人?！?br>林海燕攥著通知書的指節發白，想說些什么反駁的話，喉嚨卻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她退回到自己的小房間——其實就是灶房旁邊用木板隔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