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王府的書房，與其說是書房，不如說是個雜物間。

蕭策屏退了所有下人，獨自站在積了層薄灰的紅木書案前。

原主蕭策是個標準的“文藝廢柴”，書房里擺滿了價格不菲的宣紙、徽墨，但絕大多數都未拆封。

幾本裝幀精美的圣賢書被隨意丟在角落，封面嶄新，反倒是幾本民間搜羅來的志怪小說、**畫冊被翻得卷了邊。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陳舊的墨香與若有若無的霉味。

蕭策，或者說陳默的靈魂，深吸了一口氣。

這味道讓他不適，卻無比真實地提醒著他所處的時空。

他挽起繡著暗金云紋的綢緞袖口，露出一截與現代工程師截然不同的、略顯蒼白纖細的手腕——這是原主縱情聲色的副產品。

“十年…”他低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那是他思考難題時的習慣性動作。

記憶碎片中的血色畫面再次涌現——叛軍的嘶吼，沖天的大火，冰冷的刀鋒切入脖頸的劇痛…二十八歲！

這個數字像一柄達摩克利斯之劍，懸于頭頂。

恐懼嗎？

當然。

但更多的是被激發出的、屬于工程師的那股執拗勁頭。

再復雜的項目也有解決方案，再絕望的困境也存在理論上的破局點。

關鍵在于找到它，然后，執行。

當前局面分析：優勢：超越時代的知識；瑞王的身份（雖邊緣，但提供了最基本的行動自由和庇護）；暫時無人關注（都當他是個廢物）。

劣勢：一無所有（資金、人手、信任）；時間極度緊迫（十年）；外部環境危險（未來的叛軍首領趙烈，此刻或許己在軍中積攢實力，朝中各方勢力盤根錯節）；自身形象負面（紈绔名聲是保護色，也是巨大阻礙）。

破局點：必須盡快將知識轉化為實際力量。

而一切力量的起點，是能量和材料。

對這個時代而言，最首接、最暴力的能量形式，就是——**。

“小順子?！?br>
他朝門外喚道。

一首忐忑守在外面的小內侍立刻推門進來，躬身道：“王爺，您有何吩咐？”

“府里賬上，還有多少銀兩？

庫房里可有硝石、硫磺之類的東西？”

蕭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一時興起的玩鬧。

小順子苦著臉：“回王爺，賬上…賬上還有三百兩銀子，是這個月府里的嚼用。

至于您說的硝石、硫磺…庫房里好像有些受潮結塊的，往年冬天用來熏院子防蟲的，品質差得很，也沒人管。

王爺您要這些做什么？”

三百兩。

蕭策搜索著原主的記憶。

一個正七品官員年俸也不過西五十兩。

但對于親王而言，這點錢堪稱赤貧，恐怕連原主在醉風閣一夜的花銷都不夠。

那堆沒人要的廢料，反而是意外之喜。

“沒事，本王最近看了本雜書，想試試煉丹玩兒?！?br>
蕭策擺出一副紈绔子弟心血來潮的模樣，隨意地揮揮手，“去，把庫房里那些沒人要的硝石、硫磺，還有木炭，都給本王悄悄弄點到…嗯，弄到后園那個放舊花盆的破屋子里去。

再悄悄去市面上，給本王買些品質好的回來，記住，要分開不同的店買，別讓人知道是王府要的。”

小順子眼睛瞪得溜圓。

煉丹？

王爺這又是唱的哪一出？

以前是***玩馬玩蛐蛐，現在開始玩方術了？

但他不敢多問，連忙點頭：“是，是，奴才這就去辦?！?br>
“等等?！?br>
蕭策叫住他，眼神里透出一絲不容置疑的嚴肅，“這件事，不準讓任何人知道。

包括府里的老人，明白嗎？”

小順子被他這眼神看得一激靈，連忙道：“明白！

奴才明白！

王爺放心，奴才嘴嚴得很！”

看著小順子匆匆離去的背影，蕭策稍稍松了口氣。

這個小內侍是原主母親留下的舊人，相對可靠，是目前唯一能勉強用一下的人手。

接下來的幾天，瑞王府的下人們發現王爺似乎“轉性”了。

他不再天天往外跑，而是大部分時間都窩在府里。

時而對著幾本破舊的道家典籍（他讓小順子從舊書攤淘來的）念念有詞，時而在后院那間廢棄的雜物屋里鼓搗什么，還嚴禁旁人靠近。

偶爾出門，也是去一些香燭紙馬店、藥材鋪，買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下人們私下議論：“王爺這是迷上煉丹求長生了？”

“怕是上次醉過去，傷了腦子吧…噓！

小聲點！

不過這樣也好，總比出去惹禍強，府里還能省點錢。”

這些議論，蕭策充耳不聞。

他完美地扮演著一個心血來潮、沉迷方術的紈绔形象。

而真正的工作，在王府后園那間陰暗、潮濕、布滿蛛網的雜物房里緊張地進行著。

沒有實驗器皿，就用廚房順來的陶碗、石臼代替。

沒有精密天平，就全靠手感估算配比。

沒有防護設備，他就用綢布浸水捂住口鼻。

第一次嘗試提純硝石，他用的是結晶法，將那些受潮結塊的廢料溶解、過濾、重結晶。

過程枯燥且充滿刺鼻氣味。

第一次研磨硫磺和木炭，細微的粉塵嗆得他連連咳嗽，眼睛通紅。

最危險的是配比試驗。

****最佳配比（***75%、硫磺10%、木炭15%）在他腦中清晰無比，但實際的原料純度、顆粒度都是變量。

他必須通過無數次小規模試驗來驗證和調整。

他選擇在深夜進行這類試驗。

遠離主屋，在廢棄小院的角落，挖一個小坑。

第一次點火。

他用火折子點燃了一小撮按照記憶配比混合的粉末。

嗤——！

一聲急促的燃燒聲，一股濃烈的白煙騰起，伴隨著刺鼻的味道，粉末瞬間燃燒殆盡，留下些許殘渣。

威力遠遠不夠。

燃燒速度尚可，但推動力不足。

是純度問題？

還是顆粒度？

蕭策面無表情地記錄下現象，清理痕跡，然后繼續回到雜物房，開始更精細的研磨和篩選。

汗水從他的額角滑落，滴落在陳舊的地板上，與灰塵混合在一起。

昂貴的綢緞袍子沾滿了黑灰和藥漬，他卻毫不在意。

工程師的本能讓他完全沉浸在了技術難題的攻克中。

這一刻，他不再是王爺，也不是穿越者，只是一個面對問題、尋找解決方案的工程師。

不知失敗了多少次。

有時是燃燒過于緩慢，噗嗤一聲就滅了；有時是莫名爆燃，燒焦了他一綹頭發，燙紅了他的手背。

小順子每次送東西來，都提心吊膽，看著王爺越來越憔悴卻又異常明亮的眼睛，聞著屋里越來越古怪的味道，他什么也不敢說，什么也不敢問。

終于，在又一個深夜。

一小撮經過反復提純、精心研磨、按照最佳比例混合的顆粒化黑**，被小心地放置在一個用厚紙卷成的簡陋紙筒內，引線是一根浸過硝液的棉線。

蕭策深吸一口氣，將紙筒固定在土坑底部，用土稍稍壓實周圍，然后點燃引線，迅速退到遠處掩體后。

嘶嘶…引線快速燃燒。

下一秒——“嘭！！”

一聲沉悶而有力的巨響，打破了王府夜空的寂靜！

遠比爆竹響亮、更具沖擊力的聲音！

坑底的泥土被猛地掀飛起來，形成一個淺坑，空氣中彌漫開熟悉的硝煙味！

成功了！

蕭策從掩體后站起身，快步走到坑邊。

看著那小小的爆坑，聞著那代表力量的硝煙味，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成就感涌上心頭，幾乎沖散了些許一首壓在心頭的陰霾。

這是他在這個時代，點燃的第一縷真正屬于自己的火焰！

然而，還沒來得及高興，遠處就傳來了嘈雜的人聲和急促的腳步聲，還夾雜著“走水了？”

“什么動靜？”

的驚呼。

王府的護衛和被驚動的下人們正朝著這邊趕來。

蕭策心里一緊。

糟了！

動靜太大了！

他飛快地用腳掃土掩蓋爆炸痕跡，同時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著該如何解釋這場深夜的“意外”。

紈绔王爺的人設，必須立住，絕不能引起任何一絲懷疑。

他眼神一閃，瞬間有了主意。

隨手抓起旁邊準備好的一把受潮的硝石硫磺混合物，往剛才的爆坑里一丟，然后…猛地扯開自己的衣襟，弄亂頭發，臉上再抹一把黑灰…當第一批提著燈籠、拿著棍棒的護衛沖進后院時，只見他們的瑞王爺衣衫不整、滿臉黑灰、驚魂未定地站在那兒，指著那堆被故意弄濕的廢料，氣急敗壞地罵道：“混賬東西！

什么破方子！

差點炸著本王！

嚇死我了！

把這些晦氣玩意兒都給本王扔了！

以后再也不玩這破煉丹了！”

護衛和下人們面面相覷，看著王爺這副狼狽又惱怒的模樣，再看看那堆明顯是失敗品的濕乎乎的藥粉，頓時松了口氣。

原來是王爺煉丹出了岔子，自己嚇著自己了。

真是…虛驚一場。

眾人忍著笑意，連忙上前“安撫”受驚的王爺。

無人注意到，在王爺那看似驚惶惱怒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如釋重負的**。

第一步，雖然驚險，總算邁出去了。

而這第一滴為未來流下的汗水，混雜著硝煙與塵土，悄然滲入大啟王朝的土地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