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 年,海地太子港,深夜)“德萊爾……”埃德蒙·勒沃的手停在半空,威士忌酒瓶的瓶口還傾斜著,琥珀色的液體在昏黃的燈光下晃動。
潮濕悶熱的房間里,電扇在角落里徒勞地轉著,發出規律的嗡嗡聲。
就在那一瞬間,他死去了三年的弟弟德萊爾,就坐在對面的破沙發上,穿著他下葬時那家人都嫌太貴、最后還是德萊爾生前偷偷攢錢買下的白襯衫,對著他微笑。
那笑容和記憶中一模一樣,帶著點靦腆,眼神干凈得不像屬于這個街區。
德萊爾總是這樣,在這個充斥著污泥與暴力的地方,固執地保持著一種近乎愚蠢的善良。
“哥,別喝了。”
幻象中的德萊爾開口,聲音清晰得可怕,甚至壓過了窗外的蟲鳴。
“這玩意兒對你沒好處。”
埃德蒙猛地閉上眼,用力甩了甩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疼痛喚醒自己。
再睜開時,沙發上只剩下一個凹陷的痕跡和幾件不知道是誰扔在那里的臟衣服。
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擂鼓,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背后滲出冷汗,黏膩地貼在舊T恤上。
窗外,太子港的夜晚并不安靜,遠處隱約傳來叫罵、斷斷續續的雷鬼音樂和狗吠聲,但這一切都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變得模糊而不真實。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德萊爾常用的那種廉價香皂的味道。
他仰頭灌了一大口酒,**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卻沒能驅散那股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寒意。
是那管透明的疫苗……還是那個韓國博士看人時那種仿佛在打量實驗品的冷靜眼神?
他用力捏緊了酒瓶,指節泛白,玻璃瓶身發出輕微的**。
他想起接種時博士說的話——“可能會有點發燒,正常現象。”
可沒人告訴他,會看見死人。
當晚,埃德蒙夢見了德萊爾。
不是他倒在血泊中、身體逐漸冰冷的那個雨夜,也不是他躺在病床上、被高燒折磨得形銷骨立最后斷氣的時刻,而是最普通、最寧靜的一個下午。
德萊爾在幫鄰居老婦人修那個永遠在漏水的龍頭,陽光透過院子里的芒果樹葉,在他年輕而專注的脊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夢里,德萊爾轉過頭,汗水和水珠一起從他額前卷曲的黑發上滑落,他的眼神清澈,帶著一點點懇求:“哥,收手吧。
我們離開這里,去鄉下,找個正經事做。
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1986 年,海地太子港,第二天早上10點)“頭兒?
頭兒!”
埃德蒙猛地回過神,發現手下卡洛斯正用手在他眼前晃,粗壯的手指幾乎要碰到他的鼻尖。
早餐的硬面包還捏在手里,只咬了一口,桌上那杯速溶咖啡己經涼透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
“怎么了?”
埃德蒙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砂紙摩擦過喉嚨。
他眨了眨干澀的眼睛,視線從斑駁脫落、露出里面黑色霉斑的墻壁上移開。
“你盯著那面墻看了快十分鐘了,”卡洛斯嚼著東西,含糊不清地說,面包屑從他嘴角掉下來,“墻上有什么寶貝嗎?
還是你終于學會用眼神刮墻皮了?”
其他幾個圍坐在破桌子旁的手下——負責望風的“獨眼”,力氣最大的“坦克”,還有年紀最小、手腳最利索的“老鼠”——也都停下撕扯面包的動作,好奇地看過來。
埃德蒙平時是這個時間點最精神、最暴躁的人,會用粗啞的嗓門罵人,用拳頭敲著桌子分配任務,聲音能掀翻這間鐵皮屋頂。
“沒什么。”
埃德蒙把剩下的面包塞進嘴里,機械地咀嚼著,感覺像在吞沙子,“昨晚沒睡好。”
他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和往常一樣不耐煩,但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恍惚。
他站起身,動作有些遲緩,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走到房間角落那個銹跡斑斑的水龍頭邊,他擰開開關,用雙手掬起冷水,用力搓了把臉。
水很涼,刺激著皮膚,稍微驅散了一些昏沉,但他腦子里還是反復回放著德萊爾那個修水龍頭的背影,和那句輕柔卻如同驚雷的“收手吧”。
他看著水滴從自己指縫間漏下,滴落在積著污水的地面上,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讓他坐立不安的空虛感。
(1986 年,海地太子港,第二天早上11點55分)“這個月,五百古德。”
埃德蒙站在一家雜貨鋪門口,對里面戰戰兢兢的店主說。
這是他慣常的語氣,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像一塊冰冷的石頭。
雜貨鋪又小又暗,貨架上稀稀拉拉地擺著些落滿灰塵的商品,空氣中彌漫著變質食物的酸味。
店主是個干瘦的老頭,臉上堆滿愁苦的皺紋,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他**雙手,聲音顫抖:“勒沃先生,這個月生意實在不好……前幾天下雨,屋頂漏了,貨都泡壞了一些……能不能……寬限幾天,或者少一點……少廢話!”
卡洛斯在一旁惡聲惡氣地幫腔,上前一步,故意露出別在腰后的**柄,“老家伙,別給臉不要臉!”
就在這時,埃德蒙耳邊似乎又響起了德萊爾輕輕的嘆息聲,那么近,仿佛就貼著他的耳朵。
他皺緊眉頭,不耐煩地揮揮手讓卡洛斯退后一點。
他的目光掠過店主那雙布滿老繭和裂口的手,掠過柜臺后空蕩蕩的糖果罐子和僅有的幾包皺巴巴的香煙,最后落在老頭那雙充滿恐懼和絕望的眼睛上。
這眼神,莫名地讓他想起了德萊爾生病時,躺在醫院里望著他的樣子。
“……三百。”
埃德蒙突然打斷卡洛斯還想繼續的威脅,聲音低了些,也失去了一些之前的強硬,“就這個月,三百。
把屋頂修修。”
卡洛斯和另外兩個手下都愣住了,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埃德蒙。
“坦克”甚至下意識地掏了掏耳朵,以為自己聽錯了。
店主也呆住了,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難以置信,隨即像是怕他反悔,趕緊從柜臺底下摸索出皺巴巴、帶著霉味的鈔票,雙手顫抖著遞過來。
“謝謝!
謝謝勒沃先生!
您真是……真是好人!”
老頭的聲音帶著哭腔。
埃德蒙沒接話,臉上沒什么表情,一把抓過錢,看也沒看就塞進口袋,轉身就走。
卡洛斯幾人面面相覷,用眼神交換著困惑和不滿,趕緊跟上埃德蒙顯得有些匆忙的步伐。
“頭兒,怎么回事?”
卡洛斯小跑著跟上,幾乎要撞到埃德蒙的后背,他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不解和一絲抱怨,“那老家伙明明拿得出來!
他柜子底下肯定還藏著錢!
我們以前又不是沒搜過!
你這……他看起來快死了,”埃德蒙頭也不回,腳步很快,仿佛想盡快離開這里,語氣生硬,“**他對我們沒好處。
少收兩百,買個清靜。”
這個理由顯然無法說服手下們。
他們交換著眼神,覺得今天的老大不僅陌生,簡首有點不可理喻。
“清靜?”
卡洛斯在后面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嘟囔,“這**可是太子港……”埃德蒙沒有理會身后的議論,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雜貨店門口那個幽暗的角落。
一個約莫十歲、瘦骨嶙峋的男孩正蜷縮在那里,懷里緊緊抱著一個空木箱。
男孩有一雙過于大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埃德蒙,那眼神里沒有街上其他孩子常見的純粹的恐懼或崇拜,而是一種復雜的、與他年齡不符的審視。
他顯然是店主的孫子或兒子,剛才的一切,他都看在了眼里。
埃德蒙的心像是被那眼神刺了一下。
他認得這種眼神,德萊爾小時候被其他大孩子欺負后,也曾用這種混雜著屈辱、不甘和一絲微弱期盼的眼神看過他。
(1986 年,海地太子港,第二天下午西點半)下午,窩點里彌漫著煙酒、汗液和某種食物**混合的渾濁氣味。
陽光透過鐵皮屋頂的縫隙**來幾道光柱,能看到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埃德蒙和手下們圍坐在那張搖搖晃晃的木桌旁,清點著上午收來的零零散散的“保護費”。
鈔票散亂地堆在桌子上,面額大小不一,大多臟兮兮的,沾著不知名的污漬。
上午質疑過他的那個年輕手下,外號“瘦猴”的,一邊笨拙地數著手里一疊小額鈔票,一邊還是沒忍住,嘟囔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在相對安靜的環境里顯得格外清晰:“頭兒,今天少收了不少。
雜貨鋪三百,修車行那邊你也只收了西百……要是人人都像他們那樣,以后我們還怎么立規矩?
弟兄們怕是真的要喝西北風去啊?”
埃德蒙數錢的動作停住了。
他的手指按在一張印著某位海地民族英雄頭像的紙幣上,一動不動。
一股毫無征兆的、熾熱的怒火猛地竄上頭頂,燒光了他的理智,甚至短暫地屏蔽了聽覺,周圍的聲音都變成了嗡嗡的雜音。
他甚至沒看清自己的動作,人己經“霍”地站起來,椅子向后倒去,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他一把揪住“瘦猴”的衣領,把他整個人從椅子上提了起來,像拎一只小雞崽。
“***在教我做事?!”
埃德蒙咆哮著,眼睛因為憤怒而布滿血絲,額頭上青筋暴起,整張臉都扭曲了。
他另一只手握成了拳,骨節發出咔噠的聲響,蓄勢待發,仿佛下一秒就要砸在“瘦猴”那張嚇得失了血色的臉上。
房間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和電扇的嗡嗡聲。
其他手下都僵在原地,不敢出聲,連最莽撞的“坦克”都屏住了呼吸。
“瘦猴”嚇得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眼球因為恐懼而微微凸出,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徒勞地用雙手試圖掰開埃德蒙鐵鉗般的手。
埃德蒙看著“瘦猴”眼中倒映出的、自己猙獰的面孔,看著自己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的、揪住對方衣領的手,那股突如其來的、完全失控的怒火又像潮水一樣退去,留下冰冷的空洞和一陣強烈的、讓他自己都難以置信的后怕。
他怎么會……為這么一句話,對自己跟了幾年的兄弟發這么大火?
這不像他。
至少,不像平時的他。
他松開了手,力道突然消失讓“瘦猴”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埃德蒙甚至下意識地伸出手,幫“瘦猴”撫平了被抓皺的衣領,這個動作顯得格外突兀和別扭。
“……對不起,”埃德蒙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深深的困惑,他避開手下們驚疑不定的目光,“我……我今天狀態不對。
可能是……可能是昨天那針的后遺癥。”
他試圖找個理由,然后深吸一口氣,拍了拍“瘦猴”的肩膀,努力想找回平時那種混不吝的老大姿態,“錢少了就少了,老子說了算。
弟兄們餓不著,晚上去買點肉回來,我請客。”
手下們愣愣地點著頭,沒人歡呼,氣氛己經完全不同了,一種微妙的隔閡和疑慮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埃德蒙扶起椅子,坐了回去,拿起桌上的半瓶朗姆酒,仰頭灌了一大口,濃烈的酒精劃過喉嚨,卻感覺不到任何滋味,只有一片麻木。
他只感到一種深深的不安,仿佛腳下的地面正在裂開,而他自己,正站在裂縫的邊緣。
(1986 年,海地太子港,第二天下午6點12分)項目負責人,那個被稱為“吳先生”的中年男人——吳明煥,穿著一件不起眼的、略顯寬大的 polo 衫,戴著頂普通的棒球帽,像無數個好奇的游客一樣,在太子港烈日灼烤下的街巷間慢慢踱步。
他的步伐很悠閑,眼神卻像精密的掃描儀,不動聲色地捕捉著周圍的一切——路邊小販的叫賣,婦女們在公共水龍頭旁的閑聊,男人們蹲在墻角玩骨牌時的笑罵。
而他的耳朵,則像最靈敏的雷達,專門篩選著那些與“異常”相關的頻率。
在一個賣水果的攤位旁,兩個老婦人正激動地比劃著,干瘦的手在空中揮舞。
“……真的!
我向**瑪利亞發誓!
我看見了!
就在昨天傍晚,就在我家那面裂了縫的墻上,一片金光,**瑪利亞的光輝,雖然就一閃而過,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一個穿著褪色印花裙子的老婦人聲音顫抖,眼里閃著一種近乎狂喜的光。
“老天爺!
我也看見了類似的光!”
另一個包著頭巾的老婦人抓住她的手臂,壓低聲音,仿佛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我還以為是自己眼花了呢,或者是太陽曬的!
原來你也……這一定是神跡!
是保佑我們不再生病的征兆!
我得去教堂多點上幾次蠟燭!”
在菜市場嘈雜的入口處,一個穿著破舊襯衫的男人正跟他的朋友吹噓,手里揮舞著一根蔫了的胡蘿卜:“我老婆,哼,非說她昨晚起夜的時候,在院子里看見天使翅膀了!
白色的,發著光,撲扇了一下就不見了!
嚇得她差點尿褲子!
現在好了,今天一早就要拉著我去教堂,說什么要多做幾次禮拜,求保佑……”吳明煥臉上沒什么表情,連嘴角的弧度都沒有變化,但他那雙隱藏在帽檐陰影下的眼睛里,卻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滿意的神色。
他停下腳步,在一個看起來稍微干凈點的街角小店,用流利的、帶著一點口音的法語買了一小杯黑咖啡。
他靠在被太陽曬得溫熱的墻壁上,慢慢啜飲著那杯苦澀的液體,目光掠過街上為生計奔波、偶爾因一點“神跡”而激動不己的人們。
“和釜山第一階段的數據吻合度很高,”他在心里默念,像科學家審視著成功的實驗數據,“感知閾值較低的群體,尤其是老年女性,社會弱勢群體,在受到定向生物信號刺激后,最先產生積極的、符合其文化**的**性幻視……認知干預的初步錨點,看來己經成功打下了。”
咖啡很苦,廉價咖啡豆的焦糊味很重,但他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勾起一個微小的弧度。
一切,都在按照預定的軌道,平穩地行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