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朔是被凍醒的。
準確地說，是半邊身子貼在冰冷的土炕上，另半邊被早晨的寒氣扎得生疼。他睜開眼，頭頂是糊著舊紙的房梁，墻角堆著半袋發霉的高粱，桌上擱著一塊干餅。餅硬得像石頭，上面沾著灰。
門外有人在跑，腳步聲亂糟糟的，間雜著喊叫。
他坐起來，腦子里嗡嗡作響。上一秒他還在試驗場的觀測室里盯著炮管應力數據，下一秒就是劇烈的白光、震耳的氣浪，再然后——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縫里嵌著洗不掉的鐵銹和煤灰，掌根全是老繭。
這雙手不是他自己的。
趙朔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眩暈感，伸手從懷里摸出半張紙。紙邊卷曲，折痕處已經磨得發白，上面畫著一門火銃的簡易構造圖，銃管細長，藥室狹小，點火裝置還是老式的火繩機。他盯著圖看了幾秒，腦中卻自動浮現出另一幅畫面——紅衣大炮的剖面圖，冷卻水道的走向，膛線的螺旋角度，炮閂的卡榫結構，每一個數據都清晰得像刻在腦子里。
城外傳來沉悶的號角聲，貼著地面滾過來，震得窗紙簌簌響。
趙朔把干餅塞進懷里，推門走出去。
寧遠城的街道比他想象中更破。兩旁的房屋矮趴趴的，屋頂壓著石頭，墻根堆著沙袋，街上幾乎沒有百姓走動，只有扛著木料和磚石的民夫在來回跑。遠處城墻方向傳來吆喝聲和錘擊聲，間雜著馬匹的嘶鳴。
他順著階梯上了城頭，一眼就看見了城外的景象。
十里外，煙塵如柱，黑壓壓的騎兵陣線沿著地平線鋪開，旗號在風中翻卷。后金的前鋒營已經到了。
城墻上站著幾十個守軍，身上的棉甲破破爛爛的，有的連頭盔都沒有，抱著銹跡斑斑的火銃靠在垛口上發呆。趙朔掃了一眼那些火銃——銃管變形，藥池堵死，火繩潮濕，像這樣的東西能打響三發不炸膛就算老天開眼。
“看什么看？你是哪個營的？”
一個粗啞的聲音從背后傳來。趙朔回頭，看見一個穿著破舊官服的中年人，臉膛黝黑，顴骨高聳，眼睛里滿是血絲。他身后跟著七八個親兵，腰里別著刀，手上攥著一卷圖紙。
“守備營，文書趙朔?！壁w朔隨口應了一句，腦子里飛速檢索著這具身體的記憶——沒錯，他是三個月前從關內調來的軍戶子弟，因為識幾個字，被分到文書房抄抄寫寫，一干就是三個月。
“文書？”中年人上下打量他一眼，“文書跑城頭來做什么？嫌命長？”
旁邊一個親兵湊過來低聲說了句什么，中年人臉色沉了沉，沒再搭理趙朔，轉身走向城墻內側，對著一個正在指揮民夫加固墻體的將領喊：“周總兵！兵部調令到了，說火炮還得等兩個月，讓咱們先用火銃和**頂住。”
被稱作周總兵的男人轉過身，五十出頭的年紀，鬢角花白，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拉到下頜的舊刀疤。他接過調令掃了一眼，手指捏得紙邊發皺，然后一聲不吭，把調令揉成一團塞進袖子里。
“兩個月?！彼曇艉艹?，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兩個月后，寧遠城還在不在都是個問題?！?br>趙朔站在幾步外，目光落在周總兵腰間掛著的那卷圖紙上。紙邊露出來一角，上面畫著某種火器的輪廓，線條粗糙，結構簡單，他一眼就認出那是老式碗口銃的設計圖，射程不到兩百步，威力勉強能打穿單層木板。
他往前走了兩步，攔在**隊前面。
周總兵腳步一頓，手按在了刀柄上。旁邊親兵已經上前一步，手攥住了刀把。
“干什么的？”周總兵的聲音不大，但壓著怒氣。
“總兵大人，”趙朔指了指他腰間露出的圖紙，“那個設計有問題。”
城頭安靜了一瞬。幾個親兵面面相覷，連那個黑臉中年人都停下腳步，轉頭看過來。
周總兵沒說話，盯著趙朔看了幾秒，然后把圖紙從腰間抽出來，隨手展開。那是一張碗口銃的構造圖，銃管短粗，藥室寬大，裝填量標注得密密麻麻，但火龍出水的位置明顯偏高，射角一超過十五度就有炸膛風險。
“你懂火器？”周總兵的語氣里帶著明顯的不信。
“懂一點。”趙朔從懷里摸出那半張老舊的火銃圖紙，展開鋪在城墻上，又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炭，在圖紙背面開始畫。
炭筆劃過紙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畫得很快，先是外輪廓，然后是炮管的縱向剖面，藥室的深度和直徑，冷卻水道的走向，膛線的切入角度，炮閂的卡榫結構——每一個細節都精確到毫米級。
周總兵的表情從懷疑變成皺眉，從皺眉變成盯著看。他打了半輩子仗，雖然不是工匠出身，但火器看多了，好壞還是能分得出來的。這張圖上的東西，他從未見過。
“這是什么？”
“紅衣大炮?！壁w朔放下炭筆，“真正的紅衣大炮，不是佛郎機人賣給我們那種改過的縮水貨。射程三里，彈丸重十二斤，鑄鐵炮管，內置螺旋膛線，射速比現有火銃快一倍，威力足以擊穿后金騎兵的重甲陣列?！?br>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匯報一項普通的試驗數據。
城頭上靜得只剩下風聲。周總兵盯著圖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數據，手指在紙面上慢慢劃過，停在那條標注著“冷卻水道”的弧線上。
“三天?！敝芸偙ь^看著他，“我給你三天時間，在城西鐵匠鋪試制。如果造不出來，或者造出來打不響——按貽誤軍機論處。”
趙朔點頭。他知道這不是信任，這是沒辦法的辦法。寧遠城里但凡還有別的出路，周進絕不會把希望押在一個來路不明的文書身上。
他走下城墻時，那個黑臉中年人追了上來，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三天？三天連鐵水都化不透！”
趙朔甩開他的手，沒回頭。
城西的鐵匠鋪在一條死巷里，門板塌了一半，里面堆著半人高的灰。熔爐的鐵壁已經開裂，風箱的拉桿斷了兩根，墻角胡亂堆著幾塊生鐵，上面全是銹。
他站在門口掃了一眼，然后彎腰把袖子卷起來，開始清灰。
第一鏟鐵砂倒進熔爐時，鐵屑濺起來打在臉上，涼颼颼的。
城外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像悶雷一樣滾過地面。趙朔抬起頭，透過鐵匠鋪破了個洞的屋頂，看見天邊揚起的煙塵更高了。后金的前鋒營，已經逼近城門不到五里。
他低下頭，繼續往爐子里加炭。
三天。
爐火騰起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墻上，明滅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