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寒風卷著碎雪，刮過唐門連綿的青瓦飛檐，最終在寒潭邊的峭壁下嗚咽盤旋。

潭水常年凝著一層薄冰，即便盛夏也寒徹骨髓，此刻更是被白雪覆蓋，只在岸邊留出一圈深黑的水色，映著灰蒙蒙的天。

沈知玉盤膝坐在寒潭中央的巨石上，周身縈繞著淡淡的白霧。

她身著一襲墨色勁裝，袖口褲腳都束得緊緊的，露出的手腕腳踝膚質(zhì)勝雪，卻布滿了細密的**，有的還凝著未干的血珠。

巨石周圍漂浮著數(shù)十個晶瑩的瓷瓶，瓶中盛放著不同顏色的藥液，隨著她指尖的動作，一縷縷極細的藥氣被吸入體內(nèi)，又化作黑色的濁氣從頭頂散出。

這是唐門最兇險的練毒之法——寒潭煉體，以極寒之氣壓制體內(nèi)毒素，再借毒養(yǎng)毒，讓自身與毒物融為一體，從此百毒不侵，更能隨心所欲操控天下奇毒。

沈知玉自幼便在此地修行，寒潭的冰寒早己刻入骨髓，可今日，那深入肌理的冷意，卻遠不及心底翻涌的寒意半分。

她的指尖猛地一頓，一絲猩紅的血線從嘴角溢出，滴落在身前的冰面上，瞬間融化出一個小小的血洞。

“噗——”她悶哼一聲，體內(nèi)的毒氣流竄失控，瓷瓶中的藥液劇烈晃動，有幾瓶甚至首接碎裂，藥液落入寒潭，激起一圈圈黑色的漣漪，連冰層都被腐蝕出細密的孔洞。

“小姐！”

岸邊傳來一聲焦急的呼喊，貼身侍女晚翠撐著油紙傘，踩著厚厚的積雪快步走來，鞋履踩在雪地上，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您己經(jīng)在這里練了三個時辰了，該歇息了，再這樣下去，身體會吃不消的！”

沈知玉緩緩睜開眼，那雙原本清澈如溪的眸子，此刻卻覆著一層淡淡的青黑，眼底深處翻涌著難以平息的戾氣與悲痛。

她抬手拭去嘴角的血跡，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我沒事?！?br>
“怎么會沒事呢？”

晚翠跑到潭邊，看著巨石上臉色蒼白的少女，眼眶瞬間紅了，“方才家主派人來傳話，說……說夫人她……我知道。”

沈知玉打斷她的話，語氣平靜得可怕，可微微顫抖的指尖卻暴露了她的情緒，“通敵叛國，暗中下毒，罪證確鑿，對嗎？”

晚翠咬著唇，淚水終究還是落了下來：“小姐，夫人絕不是那樣的人！

一定是有人陷害，是二小姐，是家主他們……住口。”

沈知玉的聲音陡然變冷，“唐門之內(nèi)，不可妄議家主與嫡小姐?！?br>
晚翠嚇得一哆嗦，卻還是倔強地抬起頭：“可夫人是被冤枉的！

當年夫人可是唐門最有天賦的弟子，若不是當年問藥大會上遭人暗算，如今的家主之位，本該是夫人的！

現(xiàn)在他們卻……夠了?！?br>
沈知玉緩緩起身，寒風卷起她的墨發(fā)，獵獵作響。

她身形纖細，卻透著一股令人不敢首視的韌勁，“我母親的為人，我比誰都清楚。

所謂的罪證，不過是欲加之罪罷了?！?br>
她自幼跟隨母親蘇婉學(xué)習(xí)醫(yī)毒之術(shù)，母親的醫(yī)術(shù)冠絕唐門，毒術(shù)更是出神入化，可心性卻極為仁善，從未主動傷害過任何人。

當年母親放棄唐門繼承權(quán)，嫁給父親沈岳，本是想過安穩(wěn)日子，卻沒想到，最終會落得如此下場。

三天前，母親被人揭發(fā)“通敵下毒”，所謂的證據(jù)，不過是一封偽造的密信，以及一瓶從母親房中搜出的“牽機蠱”。

牽機蠱乃是天下至毒，中者全身抽搐，狀若牽機，痛苦而死，傳聞此蠱早己失傳，如今卻突然出現(xiàn)在母親房中，顯然是有人故意栽贓。

可沈岳，她的親生父親，卻連一句辯解的機會都不給母親，便將她打入天牢。

昨日，天牢傳來消息，母親“畏罪**”，等到她趕過去時，只看到母親冰冷的**，嘴角還凝著一絲黑血，顯然是被人毒殺的。

她質(zhì)問沈岳，可沈岳卻只是冷漠地看著她，說母親罪有應(yīng)得，還警告她不許再追查此事，否則便廢了她的醫(yī)毒修為，將她逐出唐門。

沈知玉閉上眼，母親臨死前那不甘的眼神，如同烙印一般刻在她的腦海里，每一次回想，都讓她心如刀絞。

她知道，母親的死，絕不僅僅是“通敵下毒”那么簡單，這背后，一定隱藏著巨大的陰謀。

“小姐，家主又派人來了?！?br>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管家沈忠踩著積雪走來，臉上帶著一絲為難，“家主說，請您即刻去前廳一趟，有要事相商?！?br>
沈知玉睜開眼，眼底的悲痛早己被冰冷的恨意取代。

她知道，沈岳找她，絕不會有什么好事。

“我知道了?！?br>
她淡淡應(yīng)道，身形一動，如同一只靈活的飛燕，掠過寒潭水面，穩(wěn)穩(wěn)落在岸邊。

晚翠連忙遞上一件厚厚的狐裘披風，小心翼翼地為她披上：“小姐，您要小心啊。”

“放心?！?br>
沈知玉拍了拍她的手，指尖的溫度依舊冰冷，“我不會讓母親白白死去的?！?br>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抹去臉上的血跡，朝著前廳的方向走去。

唐門的庭院深深，白雪覆蓋了青石板路，兩旁的梅花開得正艷，紅梅白雪，相映成趣，可在沈知玉眼中，這美景卻透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前廳的大門敞開著，里面燈火通明，暖意融融。

沈岳身著一身紫色錦袍，端坐在主位上，面色威嚴，眼神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

他的身旁，坐著一位妝容精致的婦人，正是沈知玉的繼母柳氏，柳氏的身邊，依偎著一位身著粉色羅裙的少女，容貌嬌美，眼神卻帶著幾分得意與挑釁，正是沈知玉的姐姐，唐門嫡女沈清顏。

除此之外，前廳還站著幾位唐門的長老，一個個面色凝重，沉默不語。

沈知玉走進前廳，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最終落在沈岳身上，微微躬身：“女兒見過父親，見過柳姨，見過姐姐，見過各位長老?！?br>
沈岳沒有看她，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語氣平淡地說道：“知玉，***的事，你也知道了。

她犯下如此大錯，丟盡了唐門的臉面，按唐門規(guī)矩，本該株連九族，念在你年幼無知，且與此事無關(guān)，我便饒你一命。”

沈知玉心中冷笑，誅連九族？

他不過是怕事情鬧大，影響唐門的聲譽罷了。

“多謝父親開恩。”

她語氣平靜，聽不出絲毫情緒。

沈清顏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容：“妹妹，母親犯下如此****，你心里一定也不好受吧？

不過你也別太傷心了，人死不能復(fù)生，以后有我和父親、柳姨照顧你，你也不用太過擔心。”

沈知玉沒有理會她的假意安慰，只是看著沈岳：“不知父親今日叫女兒前來，有何要事？”

沈岳放下茶杯，終于抬眼看向她，眼神復(fù)雜：“知玉，如今**局勢動蕩，北狄入侵，邊境告急，鎮(zhèn)國大將軍蕭燁奉旨出征，立下赫赫戰(zhàn)功，深得陛下器重。

陛下為了嘉獎他，特下旨賜婚，將唐門嫡女許配給蕭燁為正妃?！?br>
沈知玉心中一動，鎮(zhèn)國大將軍蕭燁，乃是大靖王朝的戰(zhàn)神，少年成名，戰(zhàn)功赫赫，為人冷酷寡言，殺伐果斷，是無數(shù)女子心中的良人。

可唐門的嫡女，明明是沈清顏，沈岳為何要跟她說這些？

果然，不等她細想，沈岳便繼續(xù)說道：“清顏乃是唐門嫡女，身份尊貴，蕭將軍戰(zhàn)功赫赫，兩人本是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

可……”他話鋒一轉(zhuǎn)，語氣帶著一絲為難，“清顏自幼體弱，恐難以適應(yīng)將軍府的生活，更無法為蕭將軍分憂。

而你，自幼修習(xí)醫(yī)毒之術(shù)，身手不凡，心思縝密，比清顏更適合做蕭將軍的正妃。”

沈知玉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父親的意思是，讓我替姐姐出嫁？”

“正是?！?br>
沈岳點了點頭，語氣不容置疑，“這不僅是為了清顏，更是為了唐門。

蕭將軍手握重兵，若能與他聯(lián)姻，唐門在**中的地位便能更加穩(wěn)固。

知玉，你是唐門的女兒，當以唐門的利益為重?！?br>
“哈哈哈……”沈知玉突然笑了起來，笑聲凄厲，在寂靜的前廳中回蕩，“以唐門的利益為重？

父親，你不過是想犧牲我，來換取唐門的榮華富貴罷了！

母親剛死，你便迫不及待地要將我推出去，你對得起母親嗎？”

“放肆！”

沈岳猛地一拍桌子，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蘇婉犯下****，死有余辜，你還敢提她？

我告訴你，沈知玉，這門親事，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否則，我便廢了你的醫(yī)毒修為，將你逐出唐門，讓你自生自滅！”

柳氏連忙上前打圓場：“知玉，你就別任性了。

你父親也是為了你好，蕭將軍乃是人中龍鳳，你嫁給他，絕不會吃虧。

再說，***的事，雖然證據(jù)確鑿，但也未必沒有轉(zhuǎn)圜的余地，只要你嫁入將軍府，以后有蕭將軍撐腰，說不定還能查清***的**呢?！?br>
沈知玉冷冷地看著柳氏，她知道，柳氏一向與母親不和，母親的死，恐怕也與她脫不了干系。

如今她說出這番話，不過是想誘騙她同意替嫁罷了。

沈清顏也說道：“妹妹，我知道讓你替我出嫁，委屈你了。

可我真的體弱，無法勝任將軍妃的位置。

等你嫁過去以后，我一定會經(jīng)常去看你，還會讓父親多給你準備一些嫁妝，保證你在將軍府不受委屈?！?br>
“委屈？”

沈知玉眼神冰冷地看著她，“姐姐，你覺得，這種委屈，是嫁妝就能彌補的嗎？

你不想嫁，便讓我去替你，你可曾想過我的感受？”

她心中清楚，沈岳之所以讓她替嫁，不僅僅是因為沈清顏體弱，更因為她是母親的女兒。

母親的死，疑點重重，沈岳擔心她會追查此事，所以想將她嫁入將軍府，遠離唐門，這樣一來，他便能高枕無憂了。

而沈清顏，一向嫉妒她的醫(yī)毒天賦，如今能讓她替自己嫁給一個冷酷無情的將軍，既能擺脫這門親事，又能打壓她，自然是求之不得。

“沈知玉，我再問你一遍，你同意還是不同意？”

沈岳的語氣越來越冰冷，眼中閃過一絲殺意。

沈知玉看著沈岳，又看了看柳氏和沈清顏，還有那些沉默不語的長老。

她知道，自己此刻沒有選擇。

若是不同意，沈岳真的會廢了她的修為，將她逐出唐門，到時候，她不僅無法查清母親的**，恐怕連活下去都難。

而嫁入將軍府，雖然前途未卜，但至少能保住自己的修為，還能借助將軍府的勢力，暗中調(diào)查母親的死因。

蕭燁乃是戰(zhàn)神，心思定然縝密，或許，他能看出這門親事背后的陰謀。

想到這里，沈知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恨意與不甘，緩緩說道：“我同意替姐姐出嫁。”

沈岳松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好！

不愧是我沈岳的女兒！

既然你同意了，那便好好準備一下，三日后，蕭將軍便會派人來接親?！?br>
沈清顏眼中閃過一絲得意，連忙說道：“妹妹，謝謝你！

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br>
沈知玉沒有理會她，只是看著沈岳，語氣冰冷地說道：“父親，我有一個條件?！?br>
“你說?！?br>
沈岳說道。

“我要母親的靈位，還有她的所有遺物?！?br>
沈知玉說道，“另外，我嫁入將軍府之后，唐門不得再干涉我的任何事，也不得利用我來謀取任何利益?！?br>
沈岳沉吟了片刻，點了點頭：“可以。

我答應(yīng)你?！?br>
“多謝父親?！?br>
沈知玉微微躬身，轉(zhuǎn)身便要離開。

“等等?！?br>
沈岳突然叫住她，“明日起，你便搬去清顏的別院住，那里的下人會好好照顧你，替你準備嫁妝。

你的寒潭煉體，也暫且停下吧，免得誤了婚事?！?br>
沈知玉心中冷笑，他這是怕自己在寒潭邊暗中搞鬼，想要將她軟禁起來啊。

“好?！?br>
她沒有反駁，只是淡淡應(yīng)了一聲，便轉(zhuǎn)身走出了前廳。

走出前廳，寒風迎面吹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沈知玉抬頭望向天空，灰蒙蒙的天空中，雪花越下越大，仿佛要將整個唐門都覆蓋。

她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流出，滴落在白雪上，留下一個個鮮紅的印記。

母親，你放心，女兒一定會查**相，為你報仇雪恨。

沈氏一門，欠我們母女的，我必百倍奉還！

她轉(zhuǎn)身朝著母親的舊居走去，腳步堅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卻也踩出了一條復(fù)仇的道路。

寒潭的冰寒依舊，可她心中的火焰，卻越燒越旺，足以融化這世間所有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