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醒的時候,頭頂不是出租屋的吸頂燈。
是青灰色的粗布帳幔。帳角繡著幾朵歪歪扭扭的梅花,針腳生澀。
頭疼得厲害。混沌里有人在哭,細細的吸氣聲。
“…… 囡囡若是醒不過來,我也不活了……"
林晚費力掀了掀眼皮。光線扎進來,瞇了好一會兒才看清,一個穿淡青比甲的中年婦人坐在床邊矮凳上,眼睛腫得像核桃,手里一塊帕子絞得快爛了。
婦人見她睜眼,愣了一瞬,整個人往前撲:"行舟,**行舟…… 總算醒了……"
行舟。
林晚腦子里嗡了一聲。不屬于她的記憶碎片涌進來,碗沿有缺口的碗,她端過很多次,帳上的梅花七歲繡的,這個婦人每天早晨坐在這張床頭給她梳頭。
她叫林晚。一個剛被導師打回論文的宋代史研究生。導師的紅字批注:你寫的這些是文獻,不是人。你連一匹宋絹都沒摸過。
后來她去了古玩市場,在一個紙箱最底層摸到一本薄冊子 ——《汴京東城坊市錄》。里面寫:東城布肆,以顧氏為最老。熙寧四年,官絹份額忽易主,顧氏每況下。坊間傳與稅局一吏有關。
封底內側一行淡墨小字:熙寧五年秋,沈硯記。
她把書放回去。三天后再去,書已經賣了。
再醒來,就是這里。
"先別動,娘去給你端碗粥。" 婦人慌忙起身,掀簾出去了。
林晚躺在床上沒動。視線掃過屋子 —— 一張床一張桌一個衣柜,深色硬木,漆面磨舊了但擦得锃亮。桌上擺著一面銅鏡,旁邊散著幾本書,紙頁泛黃,線裝。她瞇著眼認封面上的字 ——《女論語》。上個月論文引言里剛引用過。
她擰了自己一把。疼的。不是夢。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 "咣" 的一聲。什么東西砸在地上了。緊接著是中年男人的聲音,壓著,但壓不住火氣:
"…… 欺人太甚!姓張的憑什么卡咱們的官絹?老子做了半輩子布,到頭來讓一個連布都分不清的……"
聲音沒了。像是被人捂住了嘴,或者自己硬生生咽回去了。
林晚掀開被子,雙腳落地。地上涼,有雙青綠色布鞋擺在床前。身上一件舊布中衣,斜襟的,領口袖口都磨得軟了。
婦人端了粥進來,看見她站著,放下碗,從衣柜里取出一件疊好的淡青短衫和一條長裙放在她手上:"穿上吧,別受涼。"
看她穿衣服笨手笨腳的,婦人過來幫她理領子,一邊理一邊念叨:"你還是躺下再歇歇吧,剛醒過來,手腳都不利索。"
林晚沒應聲。穿好衣服往外走。
穿過堂屋,是一個院子。穿過院子,掀開一道布簾子,是一個鋪子。鋪面不大,兩間房子大小。靠墻的架子上碼著布,一匹一匹的,顏色從素白到深青都有,摞得整整齊齊, 但有好幾處格子只有布頭,沒有整匹貨。
柜臺后面站著一個男人。四十出頭,瘦,胡子茬沒刮,眼睛發紅。他背對著她,肩膀微微起伏,面前柜臺上攤著一張紙。
林晚走過去。
男人回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把那張紙從柜臺上推過來。
紙上寫著一行字:本年度官絹份額另行分配,貴號暫不在列。落款:都商稅院監稅虞候?張。
林晚的手指停在 "張" 字上。
那本坊市錄里寫過:官絹份額忽易主,坊間傳與稅局一吏有關。不是傳聞。是真的。
鋪子外面的巷口傳來說笑聲,脆生生的,熱熱鬧鬧,孫家布行的方向。一陣冷風從門板縫隙里灌進來,吹得那張紙的邊角微微抬起,又落下。
林晚伸手把它壓平,折好,放進袖子里。
"爹,這張單子我先收著。"
男人看了她一眼,沒問為什么。沖院子里喊了一聲:"阿福,上門板吧,今天早點打烊。"
"是,掌柜。"
阿福走過去,把門板一塊一塊合回去,最后一塊上閂,"嗒" 一聲。
回到自己屋子,那碗粥還溫著,放了紅棗和姜絲。她喝了兩口,婦人進來收碗。
"行舟,你剛醒,身子還弱,早點休息,不要到處亂跑。"
林晚 "嗯" 了一聲。把碗遞過去的時候,看著婦人腫得還沒消的眼睛,說了一句:
"娘,我病了這些天,你眼睛哭腫了。鋪子里的事我不知道也就算了,現在我醒了,你還瞞著我,我就只能瞎猜。瞎猜比不知道更難受。"
婦人看著她,眼眶又紅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聲音低低的:
"最近連著丟了兩張單子。一單是城西王員外的嫁妝單子,一單是咱家做了十幾年的官絹單子。"
"王員外家下月二小姐出嫁,上個月管家來看過貨也談好了價,等了幾天沒來下定。你爹找人去問,管家回話說,孫家的比咱家便宜,說是要訂孫家。"
"鋪子的事兒不用你操心,有你爹呢。" 婦人端著碗出去了,"你再歇會兒。"
林晚坐在床邊,沒動。
官絹單子她在資料里看到過。宋代商鋪給官府供官絹,壓價厲害,甚至虧錢,但要的是這個資格,有了這個資格,才能做代賣官絹的生意,替官府把余絹賣出去,賺差價和分成。外人看顧家是 "做官絹生意的",只有鋪子里的人知道,真正養活鋪子的是后面那一筆。
官絹資格一丟,等于斷了顧家的根。
她坐了一會兒,覺得口渴,起身去灶間倒水。
灶間里沒人,灶臺上擺著幾只瓦罐。她拿起一只倒水,罐底朝自己的時候,看見底下刻了一個很小的 "柳" 字。
刻痕很深,像是用刀子一筆一筆刻上去的,不是窯里燒的款。
她把罐子翻過來又看了一眼。"柳" 字,筆畫工整,刻的時候很用力。
"娘,這罐底怎么刻了個柳字?"
婦人正好掀簾進來,手里還拿著一塊抹布。看見她手里的罐子,臉色微微變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如常:"早年在蘇州織坊學徒時刻著玩的,好些年了。"
"咱家姓顧,你刻個柳字做什么?"
婦人把抹布往灶臺上一搭,聲音淡了些:"說了是刻著玩的。水倒完了就回屋歇著,灶間油煙大。"
她看了娘一眼,沒再問。但那個 "柳" 字像根小刺,扎在心里了。
回屋前她又進了趟鋪子,從架子上抽了一小塊布頭,是顧家自己的青絹,剩的零頭,約莫巴掌大。捏在手里,密、沉,織紋咬得緊。
她把這塊青絹揣進袖子,坐到桌邊,拉開抽屜翻了翻,找到一小塊用剩的炭筆頭和幾張裁過的草紙。
她用炭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顧家,官絹被卡,王員外嫁妝單子丟了,孫家布行,都商稅院監稅虞候?張。
盯著這幾行字看了一會兒,在 "都商稅院監稅虞候?張" 下面畫了一條線,又在 "孫家布行" 旁邊畫了一個圈。
想了想,又在紙的角落里寫了三個字:柳,蘇州。
她把紙折好,從袖子里拿出那張官絹單子,一起放進抽屜里。
她回到床邊躺下去,被子有皂角的澀香。翻了個身面朝墻壁,把被子裹緊了些。
她攥緊袖中那塊布頭。孫家借著官員撐腰搶生意,守店等死這條路走不通。明天,她要主動找上門。
黑暗里,隔壁屋子傳來娘翻身的聲音,很輕,像是很久沒睡著。她想起灶間罐底那個 "柳" 字,想起娘說起 "蘇州織坊" 時瞬間冷下來的語氣。
娘有事瞞著她。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她壓下去了。眼下鋪子的事更急,別的,以后再說。
小說簡介
書名:《穿成綢莊獨女后我靠打假搞錢》本書主角有林晚沈硯,作品情感生動,劇情緊湊,出自作者“柒凌侯”之手,本書精彩章節:林晚醒的時候,頭頂不是出租屋的吸頂燈。是青灰色的粗布帳幔。帳角繡著幾朵歪歪扭扭的梅花,針腳生澀。頭疼得厲害。混沌里有人在哭,細細的吸氣聲。“…… 囡囡若是醒不過來,我也不活了……"林晚費力掀了掀眼皮。光線扎進來,瞇了好一會兒才看清,一個穿淡青比甲的中年婦人坐在床邊矮凳上,眼睛腫得像核桃,手里一塊帕子絞得快爛了。婦人見她睜眼,愣了一瞬,整個人往前撲:"行舟,娘的行舟…… 總算醒了……"行舟。林晚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