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這年頭的日子，那真是老鼻子難了。
臘月廿三，青石村冷得能凍掉下巴。蘇家老宅的堂屋里，一口瓦盆見了底，刮得吱吱響，到底只刮出小半瓢苞米面。
這半瓢面金貴，夠大房三口人熬兩頓稀的。
結果呢？老**王桂芝端著那半瓢面，連眼皮都不抬，一轉身，全倒進了老二家那口鍋里。
“老二家氣血虧，得吃口硬的。”
得，就這一句話，大房三口人的嚼谷，沒了。
五歲的蘇糖糖蹲在門檻邊，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那雙黑眼珠子跟著半瓢面轉了一圈，最后“吧嗒”落進了老二家的鍋底。
她娘蘇陳氏還攥著個空碗呢，站那兒半天，才低聲下氣地開了腔：“娘，俺家糖糖和栓子，兩天沒見著糧食粒了。您看……”
“急啥？”王桂芝眼皮都不抬，“大隊臘月里不還分一回？行了，都回屋，堂屋里冷。”
那語氣，跟打發要飯的一個樣。
二嬸劉翠花端著熱鍋鏟從灶間出來，笑得那叫一個假惺惺：“哎喲，大嫂家那倆娃是餓瘦了點。不過小孩餓點好養活，省得嬌氣。”
她家虎子啃著摻白面的窩頭，故意打糖糖跟前過，嚼得嘎嘣嘎嘣響，就差把“饞死你”仨字寫臉上了。
擱一般孩子，早饞哭了。
糖糖就咽了口口水。倒不是饞的，是膈應的。那窩頭香是真香，可香得她心里發酸。
說出來您可能不信，這奶娃娃肚子里裝的東西，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她前世是農科院的育種研究員，跟種子打了十來年交道。一場實驗室大火，再一睜眼，就穿成這年頭山溝里的一個五歲小丫頭。
鍋里那點苞米面，擱她前世的實驗田里，連一個小區的播種量都湊不夠。
這邊她哥栓子把自己那半碗糠菜湯推過來了：“妹，你喝。”
娘又給推回去：“栓子正長個兒，你喝。”
一碗湯推了三個來回，眼瞅著就要涼透了。糖糖看不下去了，兩只小手按住碗沿，把湯分成了三份。
“娘，哥，一人一口，誰也別讓誰。”
話說得挺硬氣，可碗一燙，小手立馬就縮回來了。五歲的手，端個碗都得兩只手一塊兒上，她還嫩著呢。
娘眼圈一紅，扭臉就咳嗽，咳得直不起腰，肩膀一聳一聳的。緩過來頭一件事，是把糖糖碗里的湯吹涼了再遞回去。
“涼了，喝吧。”
栓子蹲在灶膛邊添柴，火光照著他凍裂的手背，裂紋里還沾著灶灰。這孩子白天替他奶挑了三擔水，就為換那半碗糠菜湯，可勁兒造也造不飽的年紀，愣是一口沒多留。
糖糖瞅著這娘倆，心里把賬扒拉開了。
糠菜不管飽，娘這咳嗽再拖上半個月，就得拖成癆病。開春前還有四十多天，青黃不接，大隊那點兒糧，指望不上。
可她有指望。
去年秋后，爺爺咽氣前半個月，讓人背著上過一趟后山，回來誰也沒告訴，掖得那叫一個嚴實。可爺爺不知道，那天下晌糖糖一路跟過去了，蹲在邊上瞅了個全程。
三袋土豆，埋在老松樹底下的雪窩里。
爺爺說了，留著做種，開春下地，誰也不能告訴奶。
為啥不能告訴奶？爺爺沒說，就沖她擺了擺手，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繃著，就怕她聽漏一個字。
如今爺爺沒了，糧還在雪底下貓著呢。
當院里，王桂芝正給虎子縫新棉襖，二嬸在外屋地哼小曲，哼的是“過罷了年好收成”。糖糖扶著門框站起來，腿都蹲麻了，晃了兩晃才支棱住。
“奶。”
她聲音又軟又糯：“后山老松樹底下，雪窩里，埋了三袋土豆。”
哼小曲的聲，停了。縫棉襖的針，也停了。滿屋子人都扭頭瞅她。
二嬸頭一個笑出聲：“這丫頭餓魔怔了，大冬天的，上哪疙瘩找土豆去？怕不是夢里頭啃上薯干了？”
“是爺爺埋的。”糖糖扳著手指頭，一板一眼，“三袋，麻袋口扎的紅繩，還是二嬸你納鞋底那股線。”
劉翠花的笑，僵臉上了。
那股紅線，是她去年跟貨郎換的，統共就兩尺，用一尺少一尺，摳搜得跟眼珠子似的。除了她自己，旁人誰也認不出那線。
王桂芝把針線往筐里一撂，瞇起眼，上上下下打量這個平時連大氣兒都不出的孫女。
“你個賠錢貨，”她聲音壓得低低的，“你爺爺埋的糧，我咋不知道？”
娘趕緊來拽糖糖的袖子：“娃小，睡迷糊了說胡話，娘你別往心里去。回頭娘給你煮碗熱水暖暖。”
糖糖沒吱聲。胡話？她連坑挖多深、口上壓的哪塊石頭，都記得門兒清。
王桂芝盯著她端詳半天，忽然起身，眼睛往門外后山的方向瞟了一下，又收了回來，那眼神里有懷疑，也有壓不住的貪。
“都別愣著了。”
她把煙袋鍋往腰里一別，磕了磕鞋底：“明兒天一亮，全家上山。”
糖糖沒吭聲，只把小手揣回袖筒里。她心里頭明鏡似的：上山就上山，讓你們看看，爺爺這一手，到底留給了誰。
這一夜，老宅的燈熄得比哪回都早。可糖糖知道，有些人，是睜著眼等到天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