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灘最混亂時，我和竹馬約定私奔成親。
可就在離開前夜，我被擄走賣進最亂的舞廳，十月后生下一女。
我恨她是我墜入泥潭的鐵證；恨她奪走了我與竹馬相守的清白人生。
我用盡所有手段將她困在我身邊，天天管轄，日日咒罵。
孩童時她天真爛漫，我就親手撕碎；
年少愛穿漂亮旗袍，我親手用剪刀絞爛；
成年后和男孩情竇初開，我提著棍子將兩人打散，按頭逼她去讀她最厭惡的枯燥醫書。
所有人都罵我惡毒，女兒更是恨我入骨。
后來，為了逃離我，她拼命考學。
終于成了上海灘留洋歸來最年輕有為的女醫生。
而我卻年老色衰被趕出舞廳，奄奄一息躺在弄堂等待衰敗枯骨。
得知我**入院那天，她著一襲白大褂冷漠地從我床前走過。
她走后，與我一同被賣進舞廳的老姐妹，紅著眼圈問我：
“月娘，為何不告訴她真相？告訴她，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把她送出這人間煉獄？”
我望著窗外十里洋場的霓虹，嘴角勾起一抹苦澀。
我沈月娘這輩子注定是個爛在泥潭里的**。
讓她恨我一輩子又如何？
我一定要我女兒毫無負擔，高潔地站在光明里。
1
我被送進仁濟醫院那天，已經咳不出血了。
紅棉一路扶著我，手抖得厲害。她把我按在病床上，轉身就去找醫生。
沒多久，門外傳來腳步聲。
我睜開眼，看見一截干凈的白大褂從門口經過。
那一瞬，我連喘氣停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是沈照雪，我的女兒。
她比報紙上還要瘦些，頭發盤得整齊，胸前掛著聽診器，身后跟著兩個年輕護士。
她沒有看我。
紅棉卻像瘋了一樣沖過去，攔在她面前。
“照雪！是你女兒啊！她回來了！”
沈照雪停下腳步。
紅棉眼圈通紅，聲音發顫：“照雪，**快不行了，你進去看看她吧。”
走廊里安靜下來。
沈照雪慢慢轉過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冷得像刀，像是看一個毫無關系的陌生人。
我撐著床沿，想坐起來，卻沒力氣。喉嚨里堵著血腥氣，我只能靠著枕頭，狼狽地望著她。
她和小時候不一樣了。瘦了，穩重了。
她站在那里，背挺得筆直，像我這輩子都夠不到的光。
紅棉哽咽道：“照雪，**真快死了。你這孩子留洋回來也不告訴我們一聲，快，跟**進去說句話。”
沈照雪收回目光：“我沒有娘。”
紅棉僵住。
沈照雪又道：“她死不死，與我無關。”
說完，她轉身就走。
紅棉追了兩步：“照雪！”
沈照雪沒有回頭。
她的白大褂消失在走廊盡頭，干凈得沒有沾上一點塵。
我靠回床頭，忽然笑了一聲。
紅棉回頭看我，眼淚一下砸下來。
“你還笑？”
我咳了兩聲，胸口像被銹刀割著。
“她現在這樣，多好。”
紅棉撲到床邊，抓住我的手：
“好什么？她恨你恨成這樣，你都快死了，她連一聲娘都不肯叫！”
我看著門口。
那里什么都沒有了。
可我依稀能看見照雪小時候的影子。
小小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布裙，手里攥著半截糖，怯生生地遞給我。
她說：
“娘，給你吃。”
那時候我把糖打落在地，罵她：“誰是**？滾遠點。”
她哭了一整夜。
這孩子，是從什么時候開始長大的。
紅棉還在哭：“月娘，你告訴她啊。告訴她你不是恨她。告訴她你當年為了她都做了什么。”
我搖頭。
“不說。”
“為什么不說？她現在是醫生了，她有本事了，她能懂了！”
我扯了扯嘴角：“她好不容易干凈了。”
紅棉怔住。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年輕時給男人倒過酒，替客人點過煙，被人按在桌上灌過酒，也抓著金老板的褲腳跪過三天。
臟透了。
可沈照雪不一樣。
她的手拿手術刀，救人命。她站在陽光下，就夠了。
紅棉哭著說：“可她恨你啊。”
我閉上眼。“恨就恨吧。”
“她恨我，才不會回頭。”
“她要是知道自己這身白大褂，是從我這身爛泥里洗出來的，她這輩子都不會安生。”
紅棉捂住嘴，哭得肩膀發抖。
我看著窗外。
上海灘還是那樣吵。
車聲，人聲，遠處舞廳的洋曲聲，擠在一起，像從前那些夜晚。
我沈月娘這輩子，注定爛在泥里。
但我的女兒不行。
她不知道她從哪里來。
她只要往前走。
走得越遠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