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時雨目送她進了樓門，才退回車旁。

目光掃了一遍周圍的建筑和人群，然后拿出手機，開始排查學院周邊所有的監控死角。

衣兮拎著舞蹈鞋袋上了三樓。

推開排練廳的門，里面的空氣悶得厲害。

天花板上幾排射燈烤著，空調出風口一點動靜都沒有。

幾個先到的女生把窗打開了一點，有風吹進來，好歹沒那么悶。

“兮兮！這里！”

鐘瀠穿了件墨綠色的練功服盤腿坐在把桿下面，沖她使勁揮手。

她頭發用一根簪子隨意地綰在腦后，碎發被汗黏在額頭上，一看就是已經練了好一會兒。

衣兮走過去，把鞋袋遞給她。

“謝謝寶寶?！辩姙u接過來，換了鞋，“我今天出門太急了，忘了拿。這雙新的是不是還沒踩開？鞋底硬不硬？”

“穿兩次就軟了?！币沦庠谒赃呑?，也開始換自己的練功鞋。

“對了，”鐘瀠一邊系鞋帶一邊說，“老師昨天跟我提了一嘴，說她看了你上次現代舞課那個即興，特別喜歡，想問你有沒有興趣排個雙人舞?！?br>
“什么時候說的？”

“昨天下午，你走了之后。”鐘瀠往前一趴，臉貼在小腿上壓著胯，“她說讓你別急著答復，有興趣的話去找她聊聊。”

她這么一趴，視線剛好落在衣兮的腳趾上。

幾個小腳尖粉得可愛，指甲上涂著亮亮的甲油。

鐘瀠盯著她的腳趾看了兩秒，忍不住伸手戳了戳：“腳丫真可愛，幸好你沒學芭蕾?！?br>
衣兮被她逗笑，縮了縮腳：“但是我腰不好?！?br>
她換好了一身霧灰色飄逸紗質練功服，紗質面料輕薄通透，腰側微微收束。

扶著把桿活動了一下，簡單做了個后腰。

“現代舞那個即興是靠著情緒撐下來的，真要排雙人舞，我可能撐不住。”

話說到一半，負責這次匯演編排的老師推門走了進來，排練廳里瞬間安靜了。

女生們迅速站好。

老師走到排練廳中央，掃了一圈在場的人，目光最后落在衣兮身上。

“《破陣》的演員都到齊了？”

衣兮回話：“到齊了，周老師?！?br>
“好?！崩蠋熍牧伺氖?，“下個月匯演的分量不用我多說，整場活動會上電視播出。臺里的編導、業內專家還有不少舞團負責人都會到場觀看。你們這個節目是我今年最看好的，千萬別掉鏈子?！?br>
她頓了頓，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衣兮，你先帶大家走一遍完整版，我看看整體效果。不用從頭到尾死跳，重點段落走順了就行，注意隊形銜接?！?br>
衣兮點頭，走到排練廳中央。其他十個女生也迅速站到自己的位置上。

鐘瀠蹲到音響旁邊，比了個準備好的手勢。衣兮深吸一口氣，握緊手里的道具劍，對鐘瀠點了下頭。

在對上鐘瀠眼睛的那一刻，腦子突然頓了一下。

鐘瀠剛才說了什么？

對了，是夸她的腳來著。

音樂一響。

《破陣》的配樂一出來就是密集的鼓點，電子音效鋪在底下，整支舞的基調是冷冽的、有攻擊性的。

衣兮的身體在第一個鼓點炸開的同時動了，紗衣袖口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劍尖直刺前方，整個人像一支離弦的箭。

腳尖離地，男人親吻的腳背的觸感莫名涌了上來。

他當時吻得動情，柔軟的唇從小腿停在了膝蓋。

衣兮知道，他當時還想往上的，但是她踹開了他。

身后的群舞緊跟著鋪開，隊形從兩翼往中間收攏，把衣兮拱在中心。

十一個人步伐整齊，劍穗隨著動作翻飛，紗衣在射燈下泛著淡淡的銀灰色光澤。

鼓點層層遞進，衣兮手腕翻轉，利落挽出一串連貫漂亮的劍花。

在動作最行云流水的這一刻，腦海里卻毫無預兆地竄入一個片段。

男人俯身靠近她，將她困在雙臂間，嗓音低沉，跟她討要獎勵。

“抱一下?！?br>
衣兮手一抖，道具劍“哐當”一聲重重砸在木地板上，在安靜的排練廳里格外刺耳。

音樂還在繼續，隊形因為她的失誤頓了半拍，旁邊的鐘瀠下意識頓住動作，其余隊員也都僵在原地。

衣兮心臟一緊，連忙彎腰去撿。

她彎腰去撿劍，手指剛碰到劍柄，老師的聲已經從鏡子那邊傳過來。

“停。”

音響被按了暫停，排練廳一下子安靜得有點嚇人。

老師站在原地沒動，目光落在衣兮身上。

“衣兮，你怎么回事。”

語氣里并沒有質問，但衣兮覺得倒比質問更讓人喘不過氣。

舞蹈老師教了這么多年書，什么樣的失誤都見過，但很少在衣兮身上看到失誤。

道具脫手，大一新生才會犯這樣低級的錯誤。

衣兮握著劍站起來，乖乖認錯。

“對不起，周老師，我剛才走神了?！?br>
旁邊幾個女生互相看了一眼。

衣兮走神？

這人平時排練的時候比誰都專注，一個動作能摳幾十遍不喊累，走神這種事跟她八竿子打不著。

周老師看了她幾秒，開口：“你狀態不好，先去旁邊休息吧。其他人繼續?！?br>
衣兮猶豫兩秒，最終只應了聲“好”，把劍放到墻角，走到排練廳旁邊的長椅上坐下。

周老師對鐘瀠招了招手：“鐘瀠，你頂上領舞的位置，把隊形順一遍?！?br>
衣兮坐在長椅上，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手。

那把劍她握了不知道多少遍，閉著眼睛都能舞得滴水不漏。

剛才那個劍花是她最熟的動作，手腕翻動的角度、力道、節奏，早就刻進肌肉記憶里了。

但就在那一瞬間，腦子里忽然冒出那個人低頭靠近的畫面，手就莫名其妙地松了。

她知道是因為什么。

黎時雨。

她把這個名字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這個人一直在她身邊，從一開始就是她的附屬品，她讓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從無二話。

她一直覺得自己對他了如指掌，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心思，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可慢慢的，不一樣了。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她對他的心思變了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