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學狗叫！"
一腳踹在肋骨上。
咔嚓——
舊傷裂開的脆響。
二牛跪倒在泥地里，胃里一陣翻攪，清晨那半塊硬窩頭，差點連苦膽一起嘔出來。
肋骨那里，火燒火燎。
他沒敢悶哼。悶哼，也是錯。
"汪……汪……"
他張開嘴，發出兩聲怪叫。口水順著下巴滴下來，糊了一臉的泥。
周圍爆發出一陣哄笑。
幾個半大小子笑得前仰后合，蹲在墻根曬太陽的老漢也咧了咧嘴。王大虎站在人群正中，一身橫肉在笑紋里抖動，手里那把殺豬刀轉了個圈，明晃晃地反著光。
"再來一聲！"
二牛又叫了兩聲。
"哈哈，好狗！"
王大虎滿意地拍了拍手，抬腳又是一記，把他踹翻在地。
"滾吧。今兒爺心情好。"
二牛從泥里爬起來，踉踉蹌蹌往村尾走，一路還傻笑著，回頭沖那群人點頭哈腰。
沒人知道，他每走一步，都在數。
三步，喘一口粗氣。
四步，咳一下。
這副身子，被這個村子踹了十幾年，早就空了。
只有他自己清楚。
爬起來的那一瞬，他眼底的呆滯，消失了。
像刀鋒上一閃而過的寒光。
亮了一下。
又沉了回去。
***
豬窩。
二牛蜷在爛草堆里，雙手抱著頭。
兩段記憶，在腦子里撕咬。
一段屬于梅文華。
特種兵，代號孤狼。十七次境外任務，最后一次被**出賣，上百號人把他堵死在邊境的密林里。彈盡糧絕，他拉響最后一顆手雷，跟圍上來的敵人一起，炸成了碎片。
再睜眼，就成了這具骨瘦如柴的身體。
另一段，屬于原本的二牛。
爹被王大虎活活打死那年，他十三歲。
他躲在門縫后頭，看著爹跪在地上磕頭。額頭都磕破了，血糊了一臉，那老實了一輩子的人還在一遍遍哀求："王屠戶，那是俺爹留下的地，你不能搶啊……"
王大虎一腳踩在爹的背上。
娘撲上去撕咬。
一拳。
太陽穴。
當場沒了聲息。
爹瘋了一樣沖上去。
門閂掄起來。
一棍。
兩棍。
三棍。
地上的人，不動了。
門縫后頭，二牛捂著嘴，渾身發抖，尿了一褲子。
從那以后，他就"傻"了。
真傻了嗎？
也不全是。
他只是不想再看見那些事。裝傻，傻到什么都不懂，傻到被人踹了還笑，傻到連村里的狗都比他活得體面。
這樣，就沒那么疼了。
可今天，他不想再裝了。
裝夠了。
梅文華緩緩睜開眼。
草堆里的霉味鉆進鼻子。他沒急著動，先在腦子里，把這具身體的每一處舊傷過了一遍：左肋兩根斷過沒接好的骨頭，右腿有舊疾，長年累月的食不果腹，讓他虛弱得連拳頭都握不實。
底子太差。
但骨架不錯。
是塊能練的料。
他伸手，在草堆最深處摸了摸。
一塊鐵片。
三天前，從村頭廢鐵堆里撿的。他在石頭上，磨了整整三個晚上，磨得薄如蟬翼，透著光。
他把鐵片舉到眼前，對著破洞里漏進來的天光，看那刃口。
夠了。
割喉，足夠了。
***
他沒有急著動手。
孤狼從不打沒準備的仗。
三天。他沒干別的，就是在看。
看這個村子，看王大虎，看這條命，該怎么收。
肉攤前。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漢，來割二兩肉。
王大虎的秤，壓得低低的。案板上的肉，看著有一斤，上秤一稱，不到半斤。
老漢嘴唇動了動："這……分量，好像不太對……"
王大虎眼皮都沒抬。
"哐——"
殺豬刀剁在案上，刀身嗡嗡直顫。
"哪只眼看出來的？"王大虎咧開嘴，"伸過來，我幫你剜了，省得往后眼神不好。"
老漢的臉，唰地白了。
他哆哆嗦嗦把銅錢推到案上，賠著笑，逃也似的走了。那塊不足半斤的肉拎在手里，一步都沒敢回頭。
院墻外。
二牛縮在墻根的陰影里，流著口水，傻笑。
墻里頭，劉二狗正躬著腰匯報。
"虎哥，東頭孫老實那戶，這月的供奉還沒交。"
"讓趙四去。"王大虎的聲音懶洋洋的，"不交錢，就把鍋砸了，人打一頓。別打死。死了，誰給咱種地？"
劉二狗嘿嘿應了一聲。
墻根下，二牛笑著，把手里的泥巴搓成球，捏碎，再搓。
沒人看見，他的指節，一節一節，捏得發白。
村口。
李三癩攔了個過路的姑娘。
"誒，小娘子，這是去哪兒啊？"
一只手，就往人腰上摸。
姑娘嚇得往后縮，慌不擇路，一只繡花鞋都跑掉了。李三癩在后頭笑得直不起腰，撿起那只鞋，掂了掂，沖姑娘背影喊："鞋不要啦？回來拿啊……"
一村子的人。
來來往往。
沒一個出聲。
三天下來，王大虎的作息，梅文華摸得清清楚楚。
每天傍晚收攤，去村口那家破酒館喝二兩。戌時三刻，獨自回家。走的是村口那條小路：左邊是荒田，右邊是樹林，中間一段，沒有人煙。
最要緊的是：他喝酒時，從不讓手下跟著。
四個跟班：劉二狗、李三癩、趙四、王麻子。這幾個貨晚上各有各的樂子，誰也不陪他走那段夜路。
至于王大虎那個當了修仙者的哥哥，王鐵柱。
白云宗的內門弟子，一年才回村一趟。上回回來，是三個月前。
下回，最少還得半年。
梅文華在心里，算了一筆賬。
半年。
足夠他把這幾條**，一條一條，料理干凈。
不能急。急了會露馬腳。一個傻子突然開竅**，比**本身更引人懷疑。
這三天，他一直在裝傻。
蹲在路邊流著口水傻笑，被頑童拿石頭砸也不躲，被王大虎當街踹一腳，還嬉皮笑臉地爬起來磕頭。
沒人看出他在觀察。
沒人看出他在等。
他在等一個機會。
一個能把人悄無聲息抹掉、還查不到自己頭上的機會。
***
夜。
沒有月亮。
一道黑影，從豬窩里鉆出來，貼著墻根挪動。腳步輕得像貓爪落地，一路潛到村口小路的拐角，隱進樹影里。
梅文華摸出那塊鐵片。
在指腹上試了試刃。夠利，一劃，能齊根切開喉管。
他把鐵片攥在手心，背靠樹干，蹲下身。
等。
前世那么多次伏擊，每一次都是這樣：趴著，屏息，把自己變成夜的一部分，等目標一步一步，走進死亡的圈套。
至于殺完人之后怎么脫身，那是另一門課。
部隊里的反偵察訓練，他拿了全隊第一。教官的話，他記得清清楚楚："**只要三分本事，善后要七分。現場沒有完美的，只有不夠仔細的勘察。腳印、血跡、拖拽痕跡、目擊者，哪一樣漏了，都是要命的破綻。"
這一晚，他把那七分本事，全用上了。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遠處，終于傳來腳步聲。
歪歪扭扭。
王大虎哼著不成調的下流小曲，一身酒氣，晃晃悠悠地走過來。
走到拐角，他還罵罵咧咧："***，今兒這酒又摻水了……"
黑影從側面暴起。
一只手，死死捂住他的嘴。
鐵片，抵上喉嚨。
"唔！"
王大虎的酒，瞬間醒了大半。他拼命想掙，可那只看似枯瘦的手，像鐵鉗一樣箍著他的脖子，紋絲不動。
"別動。"
聲音很低。
冷得像淬了冰的刀。
王大虎渾身一僵。
他在村里橫行了半輩子，殺過的豬，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可這一刻，他后頸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他聞到一股味道。
一股從尸山血海里泡出來、只有真正殺過人的人，身上才有的味道。
他拼了命想扭頭，想看背后這個人，到底是誰。
鐵片，劃過。
噗——
血，噴了出來。
溫熱的血，濺在梅文華手背上。他沒有絲毫猶豫，手上加力，穩穩按住那具還在痙攣抽搐的身體，直到它徹底軟下去。
叮！擊殺目標：王大虎（凡人·惡霸）。血氣汲取+1，殺伐之力+1。當前可用積分：1。**進階系統已激活。
一道冰冷的機械音，在腦海里炸響。
梅文華的動作，頓住了。
一股熱流，毫無征兆地，從后頸竄起。
不是錯覺。
那熱流順著他干枯的脊背，一寸一寸往下淌，像有人把一瓢滾水，沿著他的脊梁骨，慢慢澆下去。
淌過左肋。那兩根斷過、長歪了的骨頭，"咔"地一聲脆響，像是被重新對上了茬。
淌過右腿。那處十幾年的舊疾，**似的疼了一下，隨即，竟松快了。
淌遍四肢百骸。
梅文華僵在原地，胸膛起伏。
這副被他嫌棄了半個月的皮包骨，這一刻，頭一回，有了一點"活著"的分量。
他緩緩抬起手。五指張開，又一根一根收攏。
第一次。
這雙手里，有了力氣。
就在這時。
眼前，陡然一黑。
一片血色，翻涌上來，快得像潮。
血里，立著一個人影。看不清臉，只有一雙眼睛，紅得滴血，正直直地、死死地盯著他。
那眼神，不像人。
像一頭蟄伏在深山老林里、餓極了的獸。
梅文華瞳孔驟縮。
"誰？"
血色散了。
光幕浮起。
宿主：梅文華
力量：5（凡人平均：10）
敏捷：6（凡人平均：10）
智力：9（凡人平均：10）
可用積分：1
提示：擊殺擁有鮮活氣血的生靈，可汲取血氣：一份煉化血元，一份凝結殺伐之力（積分），強化肉身屬性。擊殺目標越強，收益越大。
光幕閃了閃，散去。
梅文華站在原地，胸口還在起伏。
剛才那片血色，那雙眼睛，揮之不去。
他皺了皺眉。
先記下。
穿越。傻子的身體。修仙的世界。
現在，又冒出個**換屬性的系統。
他垂下眼，指腹摩挲著鐵片冰冷的刃口。
前世他殺的人，是命令里的目標。這一世的第一滴血，是他自己的仇。談不上猶豫，他只是順手給自己劃了條線。
只殺該殺的人。
不碰無辜。
至于這系統是什么來路？
管它。
能用，就行。
積分先攢著。后頭，有的是用處。
***
**軟軟地滑倒在地。
梅文華蹲下身，先在死人的衣襟上，把鐵片仔仔細細擦干凈。
刀要干凈，手也要干凈。
他探進王大虎懷里。指尖先碰到一層油膩的皮毛，再往深處，是幾塊硬物。
碎銀子。
還有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
借著微光展開。
地契。
上頭寫的，正是他家那塊祖傳的良田。爹跪在地上磕破了頭，都沒保住的那塊地。
梅文華眼神一冷，把地契和碎銀一并揣進懷里。
人都殺了，東西不拿，等于白殺。
修煉要資源，買命要銀子，往后每一步都得花錢。他太清楚一無所有是什么滋味了：睡了十幾年的豬窩，餓了十幾年的肚子，連一個饅頭，都要被人拿搟面杖追著打。
這世道的每一分錢，往后都得他自己，一刀一刀去掙。
拿完錢，他才動手處理**。
他把王大虎拖到后山崖邊，擺成一個失足墜崖的姿勢：頭朝下，四肢扭曲。又從死人腰間解下那只酒壺，在崖石上磕碎，讓酒液滲進泥土，散出濃濃的酒氣。
一個醉漢，走夜路，失足墜崖。
天衣無縫。
最后，他折回小路，用浮土蓋住血跡，抹平腳印，連拖拽的痕跡都一并清理干凈。
不到一炷香。
現場，干凈得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梅文華回到豬窩，重新躺回那堆爛草里。
村子靜得出奇。
遠處的狗叫了兩聲，很快又歸于沉寂。
他仰面望著破屋頂漏下來的星光，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嘴角，極輕地勾了一下。
第一個。
還剩四個。
他閉上眼。
此刻，青山村外三十里，一只灰羽的傳信靈鴿，正掠**色。它翅膀下縛著一卷薄薄的符紙，收件人欄上，寫著六個字："白云宗·王鐵柱"。
按白云宗的規矩，凡供奉村落有了丁口死傷，村正須于三日內，具報聯絡點，再由宗中轉遞。
而村長李老頭那張報喪的帖子，今夜，已經寫好了。
三天。
三天之后，"王大虎暴斃"這四個字，就會越過千山萬水，送到那個他以為半年內絕不會回來的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