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滿去見媒婆那日，換了身干凈衣裳。

不是新衣。

林家已經沒有余錢做新衣了。

那身藕色襖裙還是母親在世時給她裁的，袖口有點舊，但洗得干凈。春桃替她梳頭時，眼眶紅了好幾次。

“姑娘，真要去嗎？”

林小滿坐在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

她其實有點怕。

怕沈府規矩大，怕主母不好相處，怕自己被人瞧不起，更怕弟弟妹妹以后怪她。

可她更怕米缸空著。

怕團團餓得哭。

怕知安小小年紀就被迫輟學。

怕林家最后一點根基，也被那些親戚一點點吞走。

她點點頭。

“要去。”

春桃哽咽：“姑娘若去了沈府，就是妾了。”

妾不是妻。

再好聽也只是半個主子。

有體面的人家，提起妾室總帶幾分輕慢。更何況林家從前也是清清白白的人家，林小滿本該嫁個正頭夫君。

林小滿低頭摸了摸袖口。

“我知道。”

春桃替她簪上舊銀簪，忍不住道：“可姑娘這樣好……”

林小滿眨眨眼：“我哪里好？”

春桃一噎。

好像也不能說姑娘會管家。

也不能說姑娘會賺錢。

更不能說姑娘聰明。

她想了半天，真心實意道：“姑娘心好。”

林小滿笑了一下。

“心好不能當飯吃。”

這話從她嘴里說出來，春桃更想哭了。

林小滿卻沒有哭。

她這幾日哭夠了。

人哭到一定時候，就會發現眼淚也填不飽肚子。

媒婆姓王，城里人都叫她王媽媽。

王媽媽見過不少賣女兒的、賣妹妹的、賣自己的。

但像林小滿這樣，拿著一張自己寫的條件來談的，還真少見。

王媽媽坐在小廳里，接過那張紙，一開始還笑瞇瞇。

看著看著，她笑不出來了。

“林姑娘，你這是**為妾，還是談買賣？”

林小滿坐得很端正。

“是談買賣。”

王媽媽：“……”

她活了大半輩子，頭一次見有人把做妾說得這么清楚。

林小滿掰著手指，一條條說。

“第一，沈家要替我還掉眼前最急的債，不是所有債，只還會逼走老宅和田地的那些。”

“第二，林家老宅和剩下的田不能賣，要先托沈家代管。”

“第三，我弟弟林知安要繼續讀書，束脩、筆墨，算我欠沈家的，將來從林家產業里慢慢還。”

“**，我妹妹團團要好好養著，不許送人，不許做丫鬟。”

“第五，等知安成年，沈家要把林家剩下的東西交給他。”

王媽媽聽得一愣一愣。

她原以為林家姑娘是走投無路，能進沈府就該謝天謝地。

誰知人家條件列得比嫁女還細。

王媽媽忍不住道：“姑娘，你可知道沈家是什么門第？沈老爺富甲一方，府里規矩大著呢。你提這么多條件，人家未必肯。”

林小滿點頭：“我知道。”

“知道還提？”

“要是不肯，我就不去。”

王媽媽打量她。

小姑娘臉色有些白，手指攥著袖口，顯然也怕得很。

可她說“不去”時，語氣卻不軟。

王媽媽倒有些意外。

“那你還能去哪兒？”

林小滿沉默片刻。

“我再想辦法。”

其實她沒什么辦法。

能借的借了，能賣的賣了，能虧的也差不多虧完了。

可她不能讓人覺得她沒有退路。

因為沒有退路的人，最容易被壓價。

這是林知安教她的。

昨日夜里，弟弟紅著眼，把這些話一句句告訴她。

“姐，你可以去談，但不能一上來就把自己擺到最低。”

“你別笑得太傻。”

“別人說什么你別立刻點頭。”

“條件必須寫下來。”

“誰說都是為你好，你就問他好在哪里。”

林小滿當時聽得很認真。

還拿筆記了下來。

雖然記到最后，把“別笑得太傻”寫成了“別笑”。

所以今日她一直繃著臉。

王媽媽見她這副模樣，反倒不敢輕慢。

她收起紙，道：“成，我替你遞話。但沈府答不答應，我可不敢保。”

林小滿起身行禮。

“多謝王媽媽。”

離開王家時，天色還早。

林小滿沒有立刻回去。

她繞到街角，買了三個熱餅。

賣餅的攤主認識她，從前林家寬裕時，她常來買，還總多買一塊給團團。

如今攤主看她衣裳素凈，神色憔悴，嘆了口氣，偷偷給她挑了厚的。

林小滿捧著熱餅，低聲道謝。

回家后，團團聞到香味就跑了出來。

“姐姐！”

林小滿把最大的那個給她。

團團眼睛亮亮的：“有肉嗎？”

“今天沒有肉。”林小滿摸摸她的頭，“但餅很熱。”

團團也不失望，抱著餅小口小口啃。

林知安站在廊下，看著林小滿遞給他第二個餅。

他沒有接。

“談了？”

林小滿點頭。

“條件都說了？”

“說了。”

“有沒有傻笑？”

林小滿認真道：“沒有，我全程沒笑。”

林知安看著她一本正經的樣子，心里又酸又氣。

“我不是讓你像討債的。”

林小滿一愣：“那我是不是太兇了？”

林知安接過餅，低頭咬了一口。

熱氣熏得他眼眶發紅。

“挺好。”

林小滿松了口氣。

姐弟二人坐在廊下吃餅。

團團蹲在他們中間，吃得滿臉都是碎屑。

院里的老棗樹光禿禿的，風一吹，枝條輕輕晃。

林小滿看著這座住了十八年的宅子，忽然舍不得。

她從小在這里長大。

春天爬樹，夏天吃瓜，秋天撿棗，冬天烤火。

爹娘都在這里。

她也以為自己會從這里風風光光嫁出去。

沒想到最后，是把自己當成一件貨，送去別人府里。

林小滿咬著餅，眼淚忽然掉下來。

團團嚇了一跳：“姐姐，餅不好吃嗎？”

林小滿趕緊搖頭。

“好吃。”

林知安沒有看她，只盯著院子。

“姐。”

“嗯？”

“你等我長大。”

林小滿用力點頭。

“好。”

“我會把你接回來。”

林小滿笑了一下。

這回她沒聽弟弟的話，還是笑了。

“那你要快點長。”

林知安咬著餅，聲音很低。

“嗯。”

三日后，王媽媽來了林家。

她帶來了沈府的回話。

沈老爺愿意見林小滿一面。

王媽媽說這話時，林小滿正在廚房幫忙擇菜。

她手一抖，把菜葉子擇進盆里，菜梗子扔進了筐外。

林知安看見了，默默把菜梗撿回來。

王媽媽瞧著這一幕，眼皮跳了跳。

她忽然有些明白，林家為什么會走到這一步了。

林小滿洗了手，換了衣裳。

臨出門前，她回頭看了看弟弟妹妹。

團團懵懵懂懂，只知道姐姐要去很大的沈府。

林知安卻站得筆直。

他手里還攥著那份條件的抄本。

“姐，記住。”

“嗯。”

“別一緊張就點頭。”

“嗯。”

“別別人一夸你，你就信。”

“嗯。”

“別看見點心就走不動路。”

林小滿剛想繼續點頭，忽然頓住。

“這個也要記嗎？”

林知安面無表情：“尤其這個。”

林小滿：“……”

她懷著一腔悲壯出門。

悲壯里夾著一點委屈。

她明明也沒有每次都走不動。

有時候是走得慢一點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