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七零，我睜眼就在公社分魚的海灘上。
潮水剛退，鑼聲一響，全村人擠得水泄不通。
而我正揪著媳婦兒，指著漁民兄弟破口大罵：“你倆一個遞網一個接筐，配合得比兩口子還順手，真當我眼珠子是擺設？”
上輩子，我就是在這天鬧得滿村皆知，逼走媳婦，斷了兄弟情。
臨死前才知道，我看到他倆纏繞在一起的紅線是“貴人線”。
兄弟是打漁趕海的好手，哪片海溝藏魚，哪陣潮能下網，他一眼就準。
我媳婦兒會算賬會談價，一個出海撈貨，一個進城賣貨，本該帶我全家翻身。
我卻不識好歹，斷了自己一輩子的富貴命。
再睜眼，我松了手，當眾給了自己一巴掌。
兄弟冷著臉：“你又想干啥？”
我嘿嘿一笑：“不干啥。”
“明兒你出海，我背網。”
我牽著媳婦的手：“從今往后，咱仨把日子過好比什么都強。”
……
我這話一落，圍著看熱鬧的人先靜了一瞬，隨即哄地笑開。
“喲，沈知青這是又換花樣了？”
“昨兒還罵人家****，今兒就咱仨把日子過好，臉皮比船底還厚。”
我媳婦林春桃把手往回抽，眼圈紅著，聲音卻硬：“你松開。我跟你過日子，不是叫你拿我當笑話。”
兄弟陳潮生也把魚筐往地上一墩，冷聲道：“你欠供銷社、欠大隊、欠人家私人錢，前前后后3000塊，誰敢跟你過好日子？”
這話像巴掌，又像刀。
上輩子我最恨別人提這個，當場就能掀桌。
可這回我咬住牙，彎腰撿起地上的破草繩，把自家分到的兩條小雜魚拴好，遞給林春桃。
“春桃，錢我認，債我還。你不信我沒關系，賬本你管，工分你看，往后我手里不留一分私錢。”
林春桃盯著我：“你少哄我。城里寄來的錢，你哪回不是三天花光？”
我抬手又給了自己一巴掌。
這一下沒留力，嘴里立刻有了血腥味。
“從今天起，不等城里倒貼。我靠海吃飯，靠手還債。”
陳潮生嗤笑：“你？你連櫓都搖不穩。”
我看著他手腕邊那條淡淡紅線，另一端纏在林春桃指尖。
心里一緊，卻強壓下那股舊日酸火。
“我搖不穩，就先背網、搬筐、補繩。你會看潮，我聽你的。春桃會算賬，我聽她的。你倆誰不服誰，都先沖我來。”
林春桃怔了怔，陳潮生也沒再罵。
第二天天不亮，我背著**到碼頭，肩膀還沒壓實，就聽見陳潮生陰陽怪氣：“沈知青，別一會兒喊累。”
我把網往肩上一勒：“喊一聲，我是你孫子。”
他臉色更難看：“我沒你這么敗家的孫子。”
林春桃提著干糧過來，塞給我兩個玉米餅，又把另一個遞給陳潮生。
陳潮生沒接：“我不吃他的。”
林春桃立刻把餅收回：“你愛吃不吃，我也不是給你的，是怕你餓暈了沒人撐船，耽誤我算賬。”
我差點笑出來。
陳潮生瞪我：“笑什么？”
我趕緊把臉板住：“沒笑。出海聽你的，上岸聽她的。今天咱們就一個規矩，誰吵架誰少分。”
兩人同時看我。
我從懷里掏出昨晚寫好的紙條：“魚貨三份，潮生拿四成，春桃管賣拿三成，我出力背債拿三成。但我的三成全交春桃，先還大隊賬。”
林春桃手指一顫：“你真這么分？”
“****，按手印。”
陳潮生冷哼：“你又不是沒賴過賬。”
我咬破手指，直接按在紙上：“這回我賴賬，你把我扔海里。”
船一出礁口，陳潮生就變了個人。
他蹲在船頭，摸了摸水，又看天邊云縫：“別去東溝，今兒潮不順。往西南，老龍腰。”
我記得上輩子他靠這一手，后來成了十里八鄉有名的海把頭。
可那時我只會嫉妒他能干，只會疑心春桃瞧不起我。
我悶頭劃槳，肩膀**辣疼。
陳潮生回頭：“撐不住就說。”
我喘著氣：“你少廢話，看你的潮。”
他被我噎住，半晌才道：“左邊！放網！”
我立刻撲過去，手被麻繩勒出血，也沒松。
第一網起來，全是半大的黃魚，銀亮亮一片在筐里跳。
陳潮生眼神一亮，又立刻壓下：“運氣。”
第二網下去，筐更沉。我腰都快折了，卻咧嘴笑：“潮生，今晚你能吃白面不？”
他嘴角動了動：“先上岸再說。”
回村時，岸上已經圍了一圈人。有人伸脖子看筐，酸溜溜道：“喲，沈知青還真跟著出海了？別是潮生打的，他白占便宜吧？”
我把筐往地上一放，故意扯開嗓子：“都聽見了啊，今天魚是潮生看的潮，春桃談價，我就背網出力。誰再說我白占便宜，先跟這兩筐魚講理。”
林春桃看了我一眼，沒說話，眼神卻軟了一點。
魚販子老劉擠進來，掂了掂魚：“黃魚不大，一毛八一斤，我全收。”
林春桃剛要開口，我忽然看見人群外站著個穿破棉襖的男人，褲腿沾泥，袖口磨得發白。
他身上也有線，不紅，卻亮，像被陽光照過的銅絲，一端虛虛搭在我們魚筐上。
我心頭猛跳。